程栩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脱下外衣,交给内侍。
衣摆沾着的泥,尚未干透。
虞秋灵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人人都说,谢家是替我死的。”
“皇兄,他们往后会怎么看我?”
他看着她手里的告示。
“上面写的,可有一句不实?”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落下来。
“可谢家的事,我事先并不知道。”
“朕写了,不曾说你知情。”
虞秋灵抬起头。
“那为何还要提起我?”
程栩川沉默片刻。
从前她这样问,他总会替她想办法。
不喜欢的宴席,可以不去。
不想听的话,也有人替她挡住。
连和亲,他都没有让她真正面对。
他让谢杳宁去面对了。
如今谢家满门都躺在地下。
她仍想连别人的议论,也一并免去。
“秋灵,朕不能再让死人替活人让路。”
她怔在原地。
他叫来宫人,将她扶回去。
这一次,没有答应撤下告示。
北境使臣入宫时,已带来王庭回书。
新王得知替嫁,不肯再照原约交城。
朝臣有人提议,重新商定婚期。
程栩川将国书合上。
“和亲之事,到此为止。”
“陛下,三城之事尚未了结。”
“便继续谈。”
“若北境借机增添条件……”
“呈给朕看,不能再拿她去换。”
他吩咐兵部清点边军粮饷。
又令户部重拟议城的条件。
几笔本可延后的军费,也一并拨出。
大臣退下前,仍劝他留一道余地。
只需接回皇后,北境未必不能再谈。
程栩川翻过案上那份和亲名册。
谢杳宁三个字,没有出现在上面。
她以公主身份出嫁。
连自己受了什么,都不能对外说。
他拿起笔,将替嫁密令注销。
“这不是余地,是朕的过错。”
夜里,他回了承乾殿。
桌上没有热茶,灯却照旧点着。
他从前批折子晚,谢杳宁便坐在旁边。
困得低头,也不肯自己先睡。
他说不必等,她总回一句。
“你回头看不见人,会不会冷清?”
他当时觉得好笑。
一座宫殿,几十个伺候的人。
怎么会冷清。
如今他坐下,听见灯花轻轻炸开。
整间屋子,只有这一点响动。
内侍送来谢宅清出的遗物。
有几封旧信,还有一只针线筐。
“原想等娘娘回来,再交给她。”
程栩川让人放下。
筐里有没用完的鞋线。
旁边压着一张旧纸,记着尺寸。
他的脚长,谢杳宁的袖长。
谢母都用细笔写着。
其中一团线,还连着没收好的针。
他伸手去拿,针尖擦过指腹。
一点血落在线上。
他看着那一点红,忽然想起那日。
谢杳宁跪在地上,拼命扯他的鞋。
他说不清,她当时究竟在哭什么。
如今线握在手中,他才慢慢明白。
她母亲做鞋时,还把他当一家人。
内侍进来添灯,见他仍坐着。
“陛下,去歇一歇吧。”
程栩川没有动。
“那日她抓破手,伤口包扎了吗?”
内侍一时没听明白。
他低头看着针线。
“谢家出事那夜,朕取走了她手里的瓷片。”
内侍查过,才低声回话。
“娘娘不许人碰,后来自己缠了布。”
他闭了闭眼。
那时他去了公主殿里。
还让她等着,说晚些再回来。
天快亮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负责寻人的侍卫跪在门前。
这几日,他们送回的都是空信。
程栩川放下针线,抬头看去。
“陛下,关外医馆传来消息。”
“数日前,接诊过一名年轻女子。”
“她高热不退,随身带着一把旧梳。”
侍卫将摹下的图样递了上来。
梳背刻着一朵小花,边上缺了一齿。
程栩川伸手接过,目光停在那里。
那把梳子,他见过很多次。
“备马,朕现在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