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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表姐的婚礼在老宅院子里举行。

婚礼前一个月,我请木匠找回被许浩拆下的床梁,把奶奶那张旧床重新修好。

床头缺了一角,榫眼上还留着锤子砸过的裂痕。

木匠问我要不要换块新木板,我摇了摇头。

裂了就是裂了。

修好不代表从没坏过,只代表这张床还能留在屋里。

大姑把***旧衣服一件件洗干净,叠回柜子。

叠到那件深蓝色外套时,她忽然把脸埋进去,闷着声音叫了一声妈。

三姑把丧事后一直没舍得扔的竹椅重新编好。

她不会编,手指被竹篾割出好几道口子,还是不让别人接。

许浩送回了从老宅搬走的最后一只木箱。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没有进院,隔着门看了很久那张旧床。

“以前奶奶总说,等我结婚给我做新被子。”

他说完低下头。

“我连她的床都拆了。”

我让开院门。

“进来把床抬回原来的位置吧。”

许浩红着眼点了点头。

没有人替许斌求情,也没有人把他做过的事算在许浩身上。

床抬回奶奶房里时,我在墙角发现了一道旧铅笔印。

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奶奶给我量身高留下的。

最下面一横写着“九岁”,再往上,每年一横,直到我去外地读书。

最上面那道旁边,奶奶写着:“小宁长大了。”

我用手指沿着那些歪斜的横线摸了一遍,没有让木匠重新粉墙。

老宅归了我,并不代表它只属于我。

大姑放回柜里的衣服,三姑重新编好的竹椅。

许浩抬回原位的旧床,还有墙上这些谁也带不走的痕迹,才是奶奶真正留下的家。

婚礼那天没有搭很大的棚子,只在院里摆了几张圆桌。

赵婶和送过奶奶最后一程的亲友都来了。

大家说话很轻,像怕惊动屋里的人。

二姑已经能自己走一小段路,右手却依旧只能拿住很轻的东西。

她用左手练了半年针线。

婚礼开始前,表姐换上那件迟到了半年的红嫁衣。

右边袖口针脚细密,是二姑受伤前缝的。

左边的针脚歪歪扭扭,宽窄不一,是她用左手一点点补起来的。

只剩最后一针。

二姑坐在奶奶房间的窗边,左手捏着针,右手虚虚压住衣角。

线头第一次擦过针眼。

第二次,针掉在地上。

院里已经有人在催新娘出去,二姑额头急出了一层汗。

她弯腰去捡,骨盆旧伤一疼,脸色立刻白了。

表姐穿着嫁衣蹲下来,先替她揉了揉膝盖,才把针捡起放回她左手掌心。

“妈,慢慢来。”

二姑看着外面等候的人,眼圈发红。

“别误了时辰。”

“误就误了。”表姐把左边袖口送到她面前,“我等这最后一针,不是为了赶时辰。”

大姑和三姑站在门外,没有催。

满院亲友也渐渐安静下来。

二姑试了第三次。

红线终于穿过针眼。

她左手还不熟练,那一针缝得很慢。

针尖几次扎进指腹,表姐都没有替她接过去。

等红线终于从布面穿出来,二姑咬断线头,忽然抱着女儿哭了。

“妈差一点,就看不到你穿它了。”

表姐也哭,却笑着把母亲的左手放到自己头上。

“你看到了。”

“外婆也会看到。”

礼成时,三个姑姑坐在第一排。

大姑哭得最凶,不停用手帕擦眼睛。

三姑笑她,又很快跟着掉泪。

二姑的右手安静地垂在身侧,左手始终被女儿握着。

这场婚礼没有许斌。

也没有人假装他从未存在。

他留下的伤在二姑手上,在三个姐姐偶尔沉默的目光里,也在那张被重新拼好的旧床上。

可这些伤不再由最弱的人闭嘴遮住。

敬茶时,表姐在奶奶那张空椅子前也放了一杯。

二姑看见后,左手一直抖,茶水洒在红裙上。

大姑和三姑同时蹲下去替她擦,擦着擦着,三个人又红了眼。

这一回,没有人叫她们忍住,也没有人怕哭声坏了喜气。

礼成后,表姐没有换下嫁衣。

她扶着二姑去了奶奶墓前。

我和大姑、三姑停在几步以外。

二姑慢慢跪下,从嫁衣袖口剪下一小截红线,放在碑前。

“妈,我闺女今天出嫁了。”

风吹过墓前的草,那截红线轻轻动了一下。

二姑的眼泪落下来。

“我那天怕小斌,怕亲戚笑,怕这个家散。我什么都怕,就是没敢替你再抓一次。”

表姐在她身边蹲下,把手递过去。

二姑的右手垂在身侧。

她用左手紧紧握住女儿。

“妈,这回我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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