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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谢无倦抱着一包瓜子上了屋顶。
我随手抓了一把,第一颗刚入口便吐回掌心。
“咸成这样,山下盐铺是你家的?”
谢无倦把茶杯推过来,又从我手里拿走纸包,自己尝了一颗。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
“挺好的。”
“舌头也让禁制烧坏了?”
他笑了一下,把茶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青衫弟子的故事从那包咸瓜子讲起。
六岁入门,根骨上佳,性子却野。
别人每日练剑三百次,他练到二百九十九便收剑,笃定少一下没人看得出来。
“确实没人看出来。”
谢无倦慢慢剥着瓜子,“第二日,雪坪上多了块写着三百零一的木牌。”
我端茶的手顿住。
“这主意不错。”
“你出的。”
我喝了一大口茶,把那颗没咽下去的瓜子冲了下去。
他又讲起入门后的第一场雪。
少年怕冷,往靴子里塞满暖石,上山时走一步掉一块,爬到雪坪只剩两只冻红的脚。
“他迟了半个时辰。”谢无倦道。
“那得跑十圈。”
谢无倦剥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跑了。跑完以后,袖子里多了只手炉。”
我低头看向怀里。
昨**塞给我的手炉还在那里,边角磕出了一道浅痕。
“后来你罚我抄《静心篇》五页——”
不对,三页。五页是他自己加练的。
“三页。”
谢无倦抬头。
我捏着一颗瓜子,半天没掰开。
“五页是你自己加练的。”
屋顶忽然静了。
谢无倦眼里的笑一点点漫开。
风从屋脊上掠过,茶盏里的热气渐渐淡了。
谢无倦说得很慢,许多地方只剩一两个画面,拼不上前后。
等太阳偏过檐角,才说到封魔阵。
他将阵图铺开,指尖落在阵门外侧,顺着三道锁纹逐一划过。
“你那时把我留在这里,还加了三道锁。”
我看了眼被破开的锁纹。
“可惜没防住你。”
谢无倦笑了一下。
“还是有用的,最后一道,拦了我半刻。”
他的手越过阵门,慢慢移向阵心。
离那行朱砂字还有半寸时,指节绷紧了。
“阵光从里面透出来的时候,我在外面闻到了血腥气。”
我提笔蘸墨,从“以灵府镇之”上重重划过。
笔锋割破纸面,墨迹渗到下一层。
谢无倦伸手压住裂开的地方,沿着死门外围重新走了一遍。
“不喂它灵府,就得打开这里。”
我顺着他停下的位置落笔,将闭合的阵纹向外引。
才画出半寸,他忽然覆住我的手,将笔锋往左带了一点。
我的手腕顺着那点力道落下,笔锋正好避开死门。
“是这边。”
墨在纸上洇开小小一团。谢无倦盯着那团墨,覆在我手背上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等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我才接着那半道阵纹往前画。
“够了。”
他抬起眼。
我将笔转了半圈,换了一处空白重新落下。
“剩下的我来。”
谢无倦看了我片刻,伸手替我压好被风掀起的图角。
茶壶见了底。
我晃了两下,拎起来往楼下走。
谢无倦收好阵图,跟在我身后。
“你从前不想听了,也会去烧水。”
“我只是渴了。”
我拎着壶下楼烧水,他跟在后面,继续说少年第一次背《静心篇》。
把“剑由心生”背成“剑由薪生”,挨了三下剑鞘。
“你少往我头上栽。”
“你还会背吗?”
我把水壶往炉上一放,随口接道。
“心不逐剑,剑不逐声。意沉灵台,气归寸海。万念止处——”
后面的话自行从舌尖滚了出来。
一字不差,直至篇末。
炉火噼啪爆开一点火星。
谢无倦站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伸手去提水壶,谢无倦先按住了壶柄。
水还没有开。
我松开手,转身拿了两只新杯子。
他也什么都没说,在炉火旁陪我等着。
回到屋顶后,茶水漫过杯沿,烫到我的手指。
谢无倦拿袖子擦掉桌上的水,又把杯子往远处挪了挪。
他又开始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少年偷过厨房的桂花糕,摔碎过剑尊最喜欢的砚台。
还把罚抄藏到藏经阁最高一层,以为师尊个子不够高便找不到。
“最后连人带纸一起拎下来了。”
月上中天时,谢无倦才下山。
我坐在原处,将他没喝完的半杯冷茶一并倒进自己杯里。
那一夜,我照旧躺到屋顶上。
月亮升过檐角,许久不出声的躺平系统忽然响了。
该午睡了。
“现在是半夜。”
我等着那句总会跟在后面的“我守着你”。
瓦缝里的风来来回回,脑海里始终没有声音。
我翻身坐起。
“喂。”
没人应。
卷王系统也难得安静。
我在屋脊上坐了许久,直到瓦片上的霜浸透衣袖,才慢慢躺回去,将脸埋进臂弯。
天亮时,谢无倦在屋顶找到了我。
我抱着膝盖坐在瓦片上,眼睛被风吹得发肿。
谢无倦看了一会儿,将粥放在我脚边,又把刚换过炭的手炉塞进我怀里。
粥里没有姜,也没有葱。
我捧住手炉,没有抬头。
他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坐下。
太阳爬上山脊时,粥还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