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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在北境熬了六年,归京那天的接风宴上,沈晏之已经娶了妻。

桌上的热鹿肉我才吃了两块,他新娶的崔氏就掩着帕子干呕起来。

沈晏之没问我一句,叫人撤走满桌荤菜,给我换了一碗清汤白粥。

我端起碗想去隔间吃,他却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不过一顿饭,何必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满桌长辈都看着我,以为我还会像从前那样点头咽下。

可散席回屋,我就把压在箱底的红纸庚帖翻了出来。

我不是怪他听信我的死讯另娶,六年生死不知,我没指望谁在原地死等。

只是半刻钟前我刚进门时,他明明还记得我怕冷,亲手替我解下披风,把第一块温热的鹿肉夹进我碗里。

我看着那块肉眼眶发酸,差点以为这六年的苦总算熬到了头,直到他按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一点点往下压——......“明昭,坐下。”

沈晏之的声音很轻,还是从前那种温和商量的口气,可按在我腕子上的手指却没松。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清得照见人影的白粥。

桌心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鹿肉和羊排,已经被几个婆子利落地端走了。

桌面上空出一大块,只剩几碟冷咸菜。

坐在沈晏之身边的崔氏拿帕子按着嘴角,脸色发白,眼圈泛红。

“夫君,别为难妹妹。

是我自己不争气,闻不得油腥味,还是把菜撤我跟前这几样就行了。”

她话音刚落,沈晏之已经松开我的手,侧过身替她顺了顺背。

“说的什么话,大夫交代过你胎象不稳,满屋子都是荤腥气,你哪受得住?”

他顺手拿过暖手炉塞进崔氏怀里,动作熟稔又自然。

半刻钟前我刚跨进这道门槛时,他也是这样待我的。

那会儿他迎到廊下,一眼瞧见我冻得发红的指尖,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他亲手替我解下沾了霜的旧披风,叹着气说我瘦得脱了形。

开席第一筷子,他挑了最嫩的一块鹿肉放进我碟子里。

“北境没有这做法,我特意叫厨房煨了一下午,你尝尝还是不是从前的味儿。”

我在北境喝了六年冷风,被那口热肉烫得鼻子发酸。

那会儿我攥着筷子,心里头那点因为听说他另娶而结的冰,差点就化了。

我觉得就算阴差阳错做不成夫妻,他还像从前一样记挂我,这京城里总算还有我一口热饭吃。

可现在,那两块肉堵在胃里,又冷又硬。

沈晏之安抚好崔氏,才回过头看我,眉头微蹙,眼里带着点无奈。

“明昭,你最懂事。

阿沅怀着身子受不得冲撞,你这会儿端着碗躲去隔间,满座长辈看着像什么话?”

我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

“嫂子闻不得油味,我躲去隔间吃,她不用难受,我也能填饱肚子,不是两全吗?”

我声音很平,没哭也没闹,确实只是想找个地方把饭吃完。

沈晏之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懂事的话,叹了口气。

“今天是给你接风,你吃到一半离席,外人只会当阿沅容不下你。

少吃两口肉而已,喝碗热粥垫一垫,别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坐在一旁的婶娘也跟着放下了筷子,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

“就是啊明昭,晏之心里记挂你,这粥还是用鸡汤底子吊出来的呢。

你在外头吃了六年苦,如今可算回来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我看了看那碗连油星子都没有的白米粥,又抬头看向沈晏之。

他没有看碗,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等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顺着他的话坐回去。

以前在京里,只要他露出这种为难的神色,哪怕是我受了委屈,我也会先把话咽下去。

他习惯了。

所以他觉得,我饿着肚子不要紧,重要的是这顿团圆饭表面上得圆**满。

崔氏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些,低声开口:“要不还是我回屋歇着吧,别因为我一个人,坏了妹妹接风的兴致……你怀着身孕乱动什么,坐着。”

沈晏之温声按住她,再转头看我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赞成,“明昭,别叫阿沅跟着不安。

坐下吧。”

他刚才按过我手腕的地方,这会儿正隐隐发胀。

袖口底下有一道寸把长的疤,是四年前他捎信说老**病重、急寻北境雪参,我摸黑进山替他采参时摔在冰石头上划破的。

刚才他的手指就压在那道凸起的疤上。

他记得我爱吃鹿肉,却没觉出我手腕上多了一道疤。

更没看见我从进门到现在,其实一共只咽下去两口东西。

我没再端着碗往隔间走,也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坐下喝粥。

我只是松开手指,把那只青瓷碗轻轻搁回桌面上。

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披风,直接站起身。

“沈晏之,我赶了一天路,乏了。”

沈晏之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要走,下意识站起来半步:“粥还没喝,你怎么……我不喝粥。”

我把披风系好,看着他微变的神色,语气平平淡淡,“你们慢用,我先回屋歇着了。”

不等他再开口拦我,我转身跨出了暖阁的门槛。

廊下的冷风迎面吹过来,袖子里的手指头,摸到了贴身揣着的那把甜水巷老屋铜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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