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孟彧只觉得,方才在路上吹过的风,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凉进了衣襟里。
陈瑾并未察觉他的异样,见他仍站在原处,只当是初次登门有些拘谨,便朝他浅浅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孟大人请进。”
孟彧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跟着陆承安跨过门槛。
堂屋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临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半卷尚未收起的画,旁边一只白瓷瓶中养着几枝鲜花。
两张圈椅之间设着小几,上头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杯盏显然才洗过不久,还留着浅浅的水痕。
“孟兄,坐。”陆承安将他引到客位,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笑道,“宅子不大,平日也没什么客人来,倒叫你见笑了。”
“陆兄过谦了。”孟彧环顾一眼,温声道,“庭院清幽,陈设雅致,住着想来十分舒心。”
陆承安闻言笑了起来:“这些大多是内子来了以后才添置的。她嫌我先前住得太过简陋,连案上的花也是她今早才换的。”
孟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边的白瓷瓶,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接话。
恰在此时,陈瑾从丫鬟手里接过茶壶,亲自上前替两人斟茶。
“方才听说来了客人,便让人重新沏了一壶。”她垂眸将茶水缓缓注入盏中,语气温和,“也不知孟大人平日喜欢喝什么茶,若是喝不惯,我再叫人换一壶。”
孟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直到茶水斟满,陈瑾抬起眼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又出了神。
“夫人不必费心。”孟彧定了定神,“我平日并不挑茶。”
陈瑾浅浅一笑,将茶盏放到他手边。杯托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孟彧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茶汤略浓,入口有些微苦,他却没有放下,只慢慢将那口茶咽了下去。
陆承安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笑道:“孟兄今日倒是拘谨了。往常同我说话,也不见你这样客气,不过是请你到家中吃顿便饭,倒像真请了位贵客回来。”
孟彧勉强笑了笑:“是我来得突然,劳烦府上招待,自然有些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陆承安不以为意,转而看向陈瑾,“厨房可还来得及添菜?”
“来得及。”陈瑾温声答道,“早起买了一尾鲜鱼,原是打算留着晚间吃的,如今正好用上,现蒸也快。”
说罢,她又转头问孟彧:“不知孟大人可有什么忌口?若有不吃的,也好叫厨房留意。”
孟彧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托,心头又是一阵恍惚。
梦中的陈瑾也曾这样问过他。那时他随口说了句都好,陈瑾却不信,后来每回用饭,都要留意他多夹了哪道菜。日子久了,连孟彧自己都不曾留意的口味,她倒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孟彧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稳了稳声音,“家常饭菜便好,不必特意费心。”
陈瑾点头应下,又同陆承安说了两句,便领着丫鬟往外走去。
那丫鬟跟在陈瑾身旁,低声询问那尾鱼该如何料理。
“清蒸便好,姜丝少放些,蒸好后再淋些热油……”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余下的话也随着垂落的竹帘隔在了外头。
孟彧望着那道轻轻晃动的竹帘,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前些日子同孟兄说的那本书,我已经寻着了。”
陆承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孟彧转过头,便见陆承安从临窗的长案上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到他面前。
“前几日去书铺,恰好见掌柜新收来一批书,竟真找到了这一册。不过可惜,有几处缺了页。掌柜说另一本过几日便能送到,到时两相对照,兴许能补全。”
孟彧接过书,低头翻开。
这本书是两人先前谈论地方钱粮时提起的书籍,孟彧曾寻过几家书铺,都未能找到完整的本子,没想到陆承安竟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孟彧翻过两页,看见熟悉的文字,心里却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陆承安待他并无半分虚情假意。两人相识虽不算久,却颇为投契,前些日子不过随口提起的一本书,陆承安便记在了心里。
而他自进门以来,却几乎没有认真听清陆承安说了些什么。
“孟兄,你看这里。”陆承安并未察觉他的心思,俯身指向书中一处记载,“这一段与后头所述的数目似乎对不上,我先前想着,兴许是缺页的缘故。”
孟彧定了定神,顺着他指的地方仔细看去。
“此处记的应是前一年的钱粮数目。”他沉吟片刻,翻到后面一页,“后头这笔却是新岁所征,两者并非同一回事。若贸然补全,反倒容易出错。”
“我也有此疑虑。”陆承安点头,又将书往前翻了两页。
两人就着书中的几处记载细细说了起来。孟彧向来精于此道,起初虽有些心神不宁,可谈及熟悉的公事,渐渐也能收拢心思,与陆承安一道推敲。
陆承安见他说得认真,便取过纸笔,将需要查证的地方一一记下。
窗外有风吹过,案上的纸角轻轻翻动。
孟彧垂眼看着纸上渐渐落下的墨迹,心中却又生出几分难堪。
这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做客。
朋友投契,主人热情,府中女眷待客也周到。若没有那些梦,他今日定会觉得十分愉快,甚至会为陆承安有这样一位贤惠的妻子而感到欣慰。
可如今,他却怎么也做不到全然坦然。
方才见陈瑾与陆承安并肩站在一处时,他心里竟生出过一瞬不合时宜的妄念。
若陆承安待她不好呢?
若他们夫妻并不恩爱,是不是自己心里便能好受一些?
念头才起,孟彧便觉得难堪至极。
他究竟在盼什么?难道盼着陆承安亏待她,盼着她过得不如意,好叫自己能有一丝机会?
这般卑劣的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齿。
更何况,陈瑾并不认得他。那些于他而言无比珍贵的朝夕相处,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梦。
孟彧将手中的书页轻轻抚平,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瑾挑帘进来,见两人仍在案前说话,便温声道:“夫君,孟大人,饭菜已经备好了,可以用饭了。”
陆承安闻言,这才搁下笔,笑道:“瞧我,一说起这些便忘了时辰。孟兄,咱们先吃饭,书待会儿再看也不迟。”
隔壁的饭厅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另有一尾清蒸鱼,分量不算多,却样样收拾得精细。
陈瑾正站在桌边,见两人进来,便将一只盛好的汤碗往陆承安的位置挪了挪,轻声道:“这碗未放胡椒,你喝这个便好。”
陆承安应了一声,习以为常地坐下,又招呼孟彧:“孟兄,快坐,都是些家常菜,不必拘礼。”
孟彧的目光在那只汤碗上停留了片刻。
陈瑾记得陆承安不喜胡椒。
自然是该记得的。他们是夫妻,朝夕相处,她知道丈夫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真正叫孟彧心里发涩的,恰恰是这份寻常。
他收回目光,待陆承安落座后,才在客位坐了下来。
陈瑾又将桌上的饭菜看了一遍,见没有什么遗漏,便笑道:“你们慢用,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让春芜来唤我。”
“好,你也去用饭吧。”陆承安点头应下,随即拿起筷子,招呼孟彧尝尝桌上的菜。
陈瑾不再多留,领着春芜退了出去。
孟彧听见她裙摆轻轻拂过门槛的细响,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停了一瞬。
梦里,他们用饭时总是坐在一处,那时他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好得不能再好。
“孟兄?”陆承安见他迟迟未动筷,便将盛鱼的盘子往他这边推了推,“尝尝这鱼,可还合口?内子说今早才买回来的,新鲜得很。”
孟彧回过神,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调味清淡,确实做得不错。
他点头道:“很好。”
陆承安闻言笑了起来:“我平日并不大留意这些。先前一个人住在京里,回得晚了,常常在外头随意吃些便算了。如今内子来了,倒将厨房里外料理得妥当,每日回来都能吃上一口热饭。”
说到这里,陆承安又笑着摇了摇头:“她这人就是太操心,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我还同她说,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偏她闲不下来。”
陆承安说得随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习惯了有人照料的安然。
孟彧静静听着,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他知道陆承安并无炫耀之意,不过是朋友间随口说起家常。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倘若梦里那些日子是真的,如今听陈瑾问一句饭菜是否合口的人,是不是便该是自己?
孟彧垂下眼,勉强牵了牵唇角:“有嫂夫人在,陆兄也能省心不少。”
“可不是。”陆承安笑着应了一句,又招呼他尝尝旁边的菜。
孟彧依言夹了一筷子,却没怎么尝出滋味。
孟彧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情绪。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
他缓缓将茶咽下,抬头见陆承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家中琐事,便勉力收拢心神,偶尔应上两句,不叫对方察觉异样。
他从未觉得,一顿寻常的家宴,竟也能这样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