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谢府重开府门,在京城望江楼摆了三日流水席,宴请当年未曾落井下石的旧交。
我作为名义上的当家主母,坐在老夫人身侧。
席面上推杯换盏,人人都在恭维谢绥苦尽甘来,往后前程似锦。
酒过三巡,谢家族弟谢明喝高了,红着眼眶端起酒杯:
“兄长,当年在北地苦寒之地,若不是嫂嫂硬撑着,咱们这一家子怕是早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满座的喧哗静了一瞬。
谢明大着舌头,自顾自往下说:
“诸位不知,那年大雪封山,官府发的炭火根本不够用,兄长又旧伤复发高烧不退。”
“是嫂嫂白日去药栈给人分拣带刺的荆芥,十指磨得全是血泡,夜里还要点着油灯,一针一线缝制皮护膝拿去换银子,这才买回了救命的药和过冬的炭火……”
席间几位夫人面露诧异,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京中贵女,向来十指不沾阳**。
去做分拣药材、缝制皮具的粗活,传出去确实有损门第。
主位上的谢绥却先一步放下了酒杯。
他神色从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明弟喝多了,净说些胡话。当年你嫂嫂在北地确实操劳,不过是闲不住罢了。”
“真正艰难的时候,多亏了诸位故交暗中周济,谢某铭感五内。”
说罢,他举杯向众人敬酒。
我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年北地冷极了,我冻得握不住针。
只能把僵硬的手指揣进怀里暖一暖,再拿出来接着缝。
谢绥看着我指节上裂开的血口子,眼底满是痛惜。
他当时拉过我的手,用掌心一点点替我揉开淤血,哑着嗓子说:
“嘉宁,等回了京,我定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谢家能有今日,全靠你撑着。”
原来,如今的身份不同了。
那些曾经救过他命的苦难,反倒成了见不得光的污点。
散席后,宾客陆续散去,夜风吹散了酒气。
谢绥走到廊下,见我独自站在阴影里,走过来替我拢了拢披风:
“方才在席上,你别往心里去。如今谢府刚刚起复,京中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流放时的旧事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重新穿上锦袍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谢绥,”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究竟是我做过的那些事不好听,还是你靠着女人活下来,觉得不好听?”
谢绥的脸色沉了下来,捏着我披风的力道也重了些:
“嘉宁,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我难道不知你的好?只是人前人后总要顾全大局,你何必非要在这种小事上争个明白?”
他拂袖离去,背影透着被冒犯的不悦。
我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为了缓和气氛主动低头。
回到住处,丫鬟递来一封从城南送来的信。
是“百草堂”的陈掌柜派人送来的。
当年在北地,百草堂的商队常去我做工的药栈收货。
陈掌柜见我识得百种草药,曾问过我是否愿意随船南下,替商号照管药材。
那时我一心想着谢绥,婉拒了他的好意。
信上说,商号半月后启程下江南采买新药,随船管事的位子有了空缺,问我如今可还愿意去。
我盯着那张信纸看了许久,提笔研墨,只写了三个字:何时走。
写完这封信,我想了想又抽出另一张素笺。
连同当年大婚时的婚书抄件一并送往京兆府衙。
我第一次以“施嘉宁”的名义,求一纸和离,离开这段我独自撑了六年的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