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上的礼成声落定,宾客的贺喜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灼端着酒杯,与前来敬酒的宗室子弟周旋,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酒过三巡,胃里隐隐有些发烧,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下意识往廊下看去。
往常这种时候,棠梨总会算准了时辰,端着温好的醒酒汤候在角门处。
可今日廊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小丫鬟端着果盘走过。
谢灼收回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兴许是今日前院人多,她性子喜静,躲在后院躲懒罢了。
散席时已是亥时,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灼拒绝了小厮的搀扶,径直穿过月洞门回了新房所在的院子。
正房里红烛高烧,喜娘正陪着秦昭雪说话,见他进来,连忙笑着退了出去。
秦昭雪坐在喜床边,隔着红盖头娇声唤了一句:“灼哥哥。”
谢灼停在桌案前,没有立刻过去揭盖头,反而转头看向外间侍立的丫鬟。
“棠梨呢?”
丫鬟听见世子问话,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回道:
“回世子,棠梨姐姐一早便去领了赏银,这会儿想来早就出府了。”
谢灼解喜服领扣的手指顿在半空,侧过头盯着那丫鬟:“你说什么?”
丫鬟被他冷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声音也跟着发虚:
“奴婢、奴婢听管事嬷嬷说的,夫人一早就把放身文书给了棠梨姐姐,叫她出府嫁人去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
红烛芯爆开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火星。
喜床上的秦昭雪等了半天没见动静,忍不住伸手将盖头掀开一角,探出头来:
“灼哥哥,怎么了,可是前院还有事?”
谢灼没有理会她,大步流星地推门走了出去。
他一路穿过回廊,径直推开了棠梨先前住的那间耳房。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书案上连半张废纸都没留下。
只有靠窗的矮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盏最寻常的素面油灯。
谢灼站在屋子中央,盯着那盏油灯看了许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慌。
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
加冠礼那夜的荒唐,他并非没有愧疚,只是他是侯府世子,肩上担着家族**,正妻之位绝不可能给一个家生子丫鬟。
他原想着,等秦昭雪进门,把府里的中馈理顺了,便开恩抬她做个贵妾,往后有他护着,断不会叫秦昭雪苛待了她去。
这于一个丫鬟而言,已是天大的体面与恩典。
可她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声不响地走了。
正院的灯火还亮着,谢灼转身大步往母亲的院子走去。
侯夫人刚卸了钗环,见儿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闯进来,不由皱起眉头:
“今夜是你大婚,你不陪着昭雪,跑我这里来作甚?”
谢灼站在屏风外,声音听不出喜怒:“母亲,棠梨的放身文书,是您批的?”
侯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淡声道:
“她年纪到了,她爹又来求了恩典,我自然要成全,难不成还留着个老姑娘在院里招人眼?”
“她跟在儿子身边十几年,院里的大小事务离了她根本转不开。”
谢灼压着心头的躁意,试图讲道理。
侯夫人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正因她跟在你身边太久,才更留不得,昭雪今日刚进门,你若是还留着个知根知底的旧人在眼前晃悠,叫新妇怎么想?”
“母亲若觉得她碍眼,儿子下月便要去江南赴任,带她一同去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