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夫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发间的金钗掉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跌跌撞撞扑到车边。
看清车板上那张脸,她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云舒?云舒你看看娘!”
她抓起我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怎么这么凉……娘给你捂捂,捂捂就热了……”
那只手软软地垂着,再也不会回握她了。
她忽然想起来,我五岁那年发高热,烧得说胡话。
她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一口饭都没吃。
我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娘,你别哭。”
可就在前几天,她捧着嫁衣进门,逼一个咳血的人给妹妹绣并蒂莲。
我说手抖,拿不稳针。
她却说,你何必跟妹妹计较。
“娘错了……”
林夫人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嫁衣娘不让你绣了,娘再也不让你绣了……你睁开眼看看娘好不好……”
林丞相站在一旁,没往前走。
他死死盯着我鼻下那一道早就干了的血痕。
那是他打出来的。
那一巴掌,他没收力。
他还说:“你要死就**,别拉着全家陪你胡闹!”
我当时一个字都没回。
只是看着他,鼻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林丞相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记起我小时候,自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孝”字。
我仰着小脸说:“等爹老了,云舒养爹。”
他抬起那只打过我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谢辞川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脑子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往外冒。
是我这些天惨白的脸。
是我越来越凉的手。他还握着那双手笑着问:“手怎么还这么凉?”
是我被打以后,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他明明已经伸出手,想替她把脉了。
可娇娇一倒,他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然后他松开她,头也没回。
还有那枚白玉戒指。
我问他要回去的时候,他甚至没多想一下。
“为什么……”
谢辞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是大夫。”
“我天天给别人把脉,为什么一次都没替她把过?”
“为什么我没发现……”
“因为您满眼都是二小姐。”
青禾冷冷地打断他。
“第一枚雪魄丸,二小姐划破了脸,您怕她留疤,给了她。”
“第二枚,二小姐摔断了腿,您怕她影响议亲,又给了她。”
“第三枚,二小姐误食了百草枯,您还是给了她。”
青禾每说一句,谢辞川的脸就白一分。
“小姐替您试了三年药,一身寒毒都是为您落下的。”
“可您连个脉都懒得给她把。”
“您还逼她签了认罪书,让她认下根本没犯过的罪,好保住二小姐的婚事。”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陆家的迎亲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背上的陆公子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青禾红着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小姐嫁妆里的三座药庄,被老爷抵出去给二小姐铺十里红妆。”
“小姐的救命药,被谷主一枚一枚喂进二小姐嘴里。”
“现在小姐死了。”
“你们满意了吗?”
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花轿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了。
一只戴着金镯子的手扶着轿门,林娇娇顶着大红盖头,探出半个身子。
声音又软又急:
“爹,娘,师兄……”
“吉时,快要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