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奶奶戴上老花镜,坐在桌前铺开信纸。
她想找个旧信封抄一下外地卫生点的地址,便起身去翻林晚青以前留在抽屉里的信件。
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封,都是林晚青这些年每次去外地出差时寄回家的信。
奶奶伸手抽出最上面几封,顺手展开看了看。
第一封信是去年冬天的,开头第一句就是叮嘱奶奶老寒腿容易犯,托人捎了两副膏药回来。
第二封信是今年开春写的,写明爷爷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药名和用量写在纸条上放在抽屉里,让林建国抽空去取。
奶奶一封接一封往下翻,十几封信看下来,每一封信里,林晚青问的都是爷爷***身体,家里缺什么少什么,换季衣裳够不够穿。
她以前总嫌这些叮嘱啰嗦,信拆开看两眼,就搁在一旁。
如今再读,才发现每封信末尾都有一句“我这里都好,你们别惦记”。
她信了这么多年,竟一次也没问过,林晚青到底好不好。
她又翻出抽屉底下压着的几封家里给林晚青的回信底稿。
信纸上的字迹大多是林建国和王翠芬写的,寥寥几行字,不是催她这个月发了工资赶紧寄钱回来家用,就是交代她顺路给周明珠买新布料,买补品。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问过她在外面累不累。
奶奶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慢慢红了。
她握着那叠旧信在桌前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擦黑,才抹了抹眼角,重新拿起钢笔写信,劝她有空回来看看。
笔尖停在纸上,她想写家里没人照顾,又慢慢划掉了。
原来一提起这个孙女,她先想到的,还是让孩子回来干活。
另一边,陆承安这几天在厂里也心神不宁。
周五下班后,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屋子,打算把原本准备结婚用的旧物收拾出来。
他打开墙角那口木箱,最上面是一双纳得密实的布鞋,旁边放着一张量脚尺寸的纸条,上面写着陆承安的鞋码。
他继续往下翻,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陆承安随手翻开,发现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婚后的生活安排。
每个月工资怎么分配,四季换洗被褥什么时候置办,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几处数字被划掉,重新算过。给老人买药的钱没少,家用也没少,只有她给自己添衣服的那一项,被改成了“明年再买”。
陆承安用手指压住那行字,忽然想不起,她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什么时候。
翻到最后两页时,纸页最上方写着一行小字:
婚后两位老人就医安排。
下面按月份列着爷爷奶奶每次去医院复诊的时间,常吃药品的名称和剂量。
笔记本最末页,还夹着一张红纸。
上面是十月初八那天国营饭店的订席收据,背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
“终于快有自己的小家了,往后要和陆承安一起好好过日子。”
陆承安坐在床沿上,捏着那张红纸收据,半天没动弹。
直到看见这个本子他才明白,林晚青从来没有打算抛下林家,也没有打算抛下任何一个人。
是他们亲手把她的一切全都让了出去,先替她撤掉了所有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