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公交车一路往南开,街景越来越朴素。
东贵西富,南穷北杂。
燕市东城是官宦大户的宅院,西城住着文人富商,南城就是普通老百姓过日子的地方。
车停在南城荷风路口,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虞宝儿牵着陆知尧下车。
荷风路口这一片是热闹的小吃街,沿街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头挤挤挨挨。
炸串、卤味、杂粮煎饼一字排开。
烟火气裹着各样香气四处漫开。
包子铺就在街口,门面不大,是老旧居民街上常见的小平房,外墙刷的米白涂料已经泛黄。
头脸上的招牌写着:姜记包子铺
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木桌,几条长条板凳摆在一旁,用来给过路客人坐。
马路对面是大学侧门,零星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慢悠悠走出来,饭点高峰早就过去了。
越往铺子走,虞宝儿心里越不是滋味。
当初她要来燕市上大学,姜家老两口掏空家底。
一家子直接搬过来,就想就近照看她,托着她往前走,也让弟弟姜博文拿她当榜样。
可等她被虞家认回去,虚荣心上头,迷上那些光鲜的名头,把真心待她的一家人晾在了一边。
后来她结婚后更有钱了,一次性给姜家三千万。
她以为,钱给够了就万事大吉,老两口再盼别的就是**。
现在才懂,他们根本不差这笔钱,只想让她常回家看看。
当年在小县城,愿意领养一个没有血缘的女孩,要多大的胆子。
就算后来生了亲儿子姜博文,好吃好玩的永远先留给她,还总教弟弟向姐姐看齐。
可就有一回,她在包子铺里帮忙揉面。
几个刚认识的富家千金顺路过来看热闹,站在门口捂着嘴低声打趣。
“你闻闻,一股子包子油烟味儿。”
“好歹也是虞家找回来的千金,怎么还泡在这种小店里面,一身穷酸气。”
几句话扎进虞宝儿心里,狠狠戳碎了她那点脆弱的自尊心。
从那天起,她就很少再来这间包子铺。
狗都不嫌家贫,她怎么就那么糊涂。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姜长林和赵玉芬正在做收尾,准备第二天的馅料。
看着两人忙忙碌碌的样子,虞宝儿鼻子发酸。
她张了张嘴,轻轻喊:“爸妈。”
正在忙活的两口子动作一顿,猛地回头,以为是幻觉。
姜长林揉了揉眼睛,慌着碰老伴。
“玉芬,掐我一把,我是不是看花了?”
赵玉芬也愣住,喃喃说:“我也老花了,今年不才刚五十嘛!”
等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住虞宝儿的胳膊,看见她红着眼,心疼得不行。
“宝儿,咋哭了?谁欺负你,跟妈说,妈替你讨公道!”
姜长林也赶紧迎上来。
“宝儿快进屋坐!好久没回来了,吃饭没?”
夫妻俩只顾盯着虞宝儿,压根没留意旁边的小孩。
陆知尧有点委屈,撅着小嘴奶声奶气喊,
“外公外婆,我站的不高,所以你们看不见我吗?”
两人这才低头,一眼瞧见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当场看呆了。
哇塞!
谁家娃儿,长得跟电视里的童星似的。
等那声称呼在脑子里转明白,俩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天哪!!!
姜长林脸色沉下来,心里犯嘀咕:自家闺女还是在校大学生,哪能凭空冒出来这么大一个外孙。
他顿时沉下脸:“好好一孩子,瞎胡说八道什么呢?”
赵玉芬眨了眨眼,蹲下身,耐着性子跟陆知尧好好说。
“小朋友,你长得是真讨喜,跟小年画娃娃一样。可不能随便乱喊外公外婆哦,这个玩笑开大啦。”
陆知尧见外公外婆不认可自己,小嘴一扁,哇地一声直接放声大哭。
“哇——”
在小家伙印象里,姜家外公外婆向来把他捧在手心里,事事顺着哄着他。
从来没有这么严肃地对他说过重话。
宝宝心里委屈得不行!
老两口当场慌了神,手忙脚乱,一会儿去摸摸头,一会儿又找纸巾擦眼泪。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个突然爆哭的奶团子。
虞宝儿板起脸:“陆知尧,不许哭,你吓到外公外婆了。”
话音刚落,陆知尧哭声戛然而止,眼眶挂着两泡摇摇欲坠的眼泪,抿紧小嘴乖乖望向虞宝儿。
姜长林和赵玉芬对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
这么看。
这孩子挺怕他们**儿的。
姜长林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开口,
“宝儿……这孩子,不会是你拐来的吧?”
虞宝儿当场愣住,一脸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老两口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她连忙使劲摇头:“爸妈,铁窗泪这种事,我可不敢干。”
夫妻俩闻言松了一小口气,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新的难题又来了。
两人又把目光落回小家伙身上,眉头拧着。
他们来回打量一大一小,越看越心惊。
别说,眉眼之间,真有几分相像。
而且这孩子居然这么听虞宝儿的话。
难道……?
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他们自己否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宝儿是在他们眼皮底下长大的,真要是怀孕生孩子,他俩怎么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再说这孩子看着三四岁,往回推算。
那时候宝儿刚上高一,天天对着韩国花美男犯花痴,哪有空生娃!
可这相似度摆在眼前。
老两口目光惊恐地钉在虞宝儿身上,眼巴巴盼她赶紧说个合理说法,稳住他们快要崩掉的心态。
虞宝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姜长林和赵玉芬心里咯噔一声。
天塌了!!!
隔壁几家铺子的老板听见这边动静,纷纷探出头看热闹,路过的几个学生也停下脚步,好奇往这边张望。
赵玉芬和姜长林哪敢让女儿被人围着指指点点,连忙招呼虞宝儿,拉着陆知尧,急匆匆把人带进店里。
一落了座,小家伙甩开手,背着手在铺子里面踱来踱去,活像个来**地盘的小领导。
他东瞅西瞧,小嘴还不停点评:
“这里也太破啦,外公外婆怎么能在这儿干活?你们以前这么穷吗?”
老两口脸一下子黑了半截。
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娃娃,实在没法生出疼爱。
他们心里惦记的全是自家闺女,宝儿这一路过来多不容易,要是真带着这么大一个孩子,往后得吃多少苦。
虞宝儿静静坐下。
赵玉芬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
虞宝儿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赵玉芬又快步进到里屋,拿出一件藏蓝的校服外套。
她披在虞宝儿肩头,嘴上带着几分嗔怪。
“马上入秋了,风凉,别冻着。”
虞宝儿轻轻应了一声:“嗯。”
姜长林一把扯下身上的围裙,攥着擀面杖在店里来回踱着步子,脸绷得紧紧的,火气直往上冒。
他顿住脚步,瞪着虞宝儿沉声追问,
“跟我说!让你生下这孩子的小子是谁,家住哪儿!我去找他,把他剁了做包子肉馅!”
这话刚落,一旁正在四处打量的陆知尧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一脸震惊地看着姜长林。
“外公,你想让我和妈妈丧父丧夫吗!”
另一边别墅里,陆聿川正俯身在书桌前,给一个初中生男孩辅导物理。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旁边刷题的男孩抬眼望过来,
“陆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陆聿川抬手揉了揉鼻尖:“没事。”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握着笔继续演算纸上的物理公式,只是心底莫名微微一跳。
总觉得好像有人正念叨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