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使臣离开后,我便求程栩川,准我回家收殓。
他答应得很快,还说会陪我一起去。
可第二日,我穿戴整齐,从天亮等到午后,也没等到他。
来传话的内侍跪在门外。
“公主听说谢家的事,勾起了旧疾,陛下请娘娘稍候。”
我扶着门框,望向已经备好的车驾。
“她病了,可以请太医。我家里的人,却不能再等了。”
内侍将头埋得更低。
我走到车前,侍卫便齐齐跪下,拦住去路。
原来程栩川说的稍候,不是在同我商量。
我坐回殿中,一直等到天黑。
外面忽然传来几声笑。
几个宫人捧着赏钱经过。
“公主总算肯吃点东西了,陛下都亲自陪她用了长寿面呢!”
我看着她们手里的红封,终于记起来。
今日是虞秋灵的生辰。
程栩川进来时,带着一盒糕点。
他先摸了摸我的手,随后吩咐宫人添炭。
“怎么坐在这里吹风?”
我没有回答,看着他将糕点摆到桌上。
“你今日没用饭,先吃些。”
“秋灵吃着不错,朕便让人给你留了一份。”
去年我过生辰,他也这样替我摆过点心。
虞秋灵派人请了两次,他都没走,说一年只有这一日,不能让我白等。
我为这句话高兴了很久。
如今,他让我守着满门的死讯,等他陪另一个人过完生辰。
我抬手打翻了盘子。
“你让我等的,就是这个?”
糕点碎了一地,程栩川却先握住我的手,检查有没有被瓷片划伤。
“她今日才缓过来,不能再受刺激。”
“我爹娘还没有入殓!”
我挣开他,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少吃一口面会怎么样?”
“我的家人,已经连一口饭都吃不了了!”
程栩川沉默片刻,将我抱住。
“明日一早,朕亲自陪你。”
我拼命捶他的肩,问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他任我打着,只吩咐宫人退出去。
像从前我发脾气时一样,他有足够的耐心等我哭完。
第二天,谢家大门外只有两个守卫。
灵堂里摆着几口薄棺,侄儿的那口放在角落,连块盖好的布都没有。
我扑过去,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上面。
父亲生前最爱体面,如今灵案上的香都断了。
门外有人低声说,谢家必是犯了大罪,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还有人说,我父亲仗着女儿得宠,早就忘了本分。
我冲向门口,却被程栩川握住肩膀。
“朕让人处置,别扰了岳父岳母安息。”
“我要他们道歉。”
我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点指望。
“你告诉他们,我爹没有罪。”
“你是皇帝,你一句话,他们就不敢再说了。”
程栩川看着我,没有应声。
内侍在这时进来,禀报公主又犯了梦魇,一直喊他。
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松了一瞬。
忽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肯澄清,是怕他们追问谢家为什么死。”
我盯着他的眼睛。
“怕他们知道,我全家是因为虞秋灵死的。”
程栩川将我散下的头发拢好,声音仍旧很轻。
“杳宁,外面的事越传越乱,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我爹娘有什么坏处?他们已经死了!”
程栩川握住我发抖的手,等我看他。
“丧事还没办完。”
“你若执意闹出去,朕只能先送你回宫,免得再有人当面伤你。”
我看向身后那几口棺木,终于不再挣扎。
我不能连送他们入土的机会都失去。
“那就请陛下准许,让我再陪他们一夜。”
他答应了,又说稍后回来接我。
我跪在母亲棺前,听着他的脚步远去。
这一次,他连香都没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