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明月解开吉服,露出里面一身素衣。
她将红衣平平整整铺在榻上,从衣襟里摸出那截被剪断的红线。
“只拆了袖口,别处没动。令姝的针脚我认得,能照原样缝好。”
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是停舟绣的。她从前拿给我看过,笑了半日,最后还是收着,说谁都不许碰。”
她拿起针,试了好几次,线也没穿进去。
我凑在镜前,习惯性地替她着急。
线头先抿一抿呀。
她却把针放下,伏在嫁衣上哭起来。
“令姝,我不是要抢你的。”
我知道了。
我恨不得把这句话塞进她耳朵里。
明月年少守寡,后来立誓不再嫁。
这三年,她替我照看长生,也陪着我娘一宿一宿熬过那些疼痛。
娘认她作女儿是真的。
她会留下来照料他们,也是真的。
唯独今日这一身嫁衣,是为了骗我。
谢停舟取出婚书,放到灯下。
那竟是一页白纸。
没有媒书,没有报官入籍,白日去抬轿的人,也只是家中信得过的旧仆。
他向明月郑重行礼。
“往后若有闲话,我去解释,绝不叫你担。”
明月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先别说这个。你去看看长生。”
孩子缩在门后,嘴里还在小声念。
我凑近听了,才知道他一遍遍念的是我的名字。
谢停舟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师太说,娘投了胎,就不记得我们。”
长生揉了揉眼睛。
“我多念几遍,她会不会晚一点忘?”
谢停舟伸出的手停住。
孩子从袖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我认出最上头那行:喜欢明月姨。
下面是:不要旧鞋。
最后一行被水洇花了,长生用手指按着,指甲缝里都是干掉的墨。
“这句我背了好多回。”
他抬起脸。
“我是不是说得太像了?娘就算回来,也不想要我了?”
哥哥在旁边忽然出了声。
“怪我,鞋没藏好。搁在轿旁,叫他瞧见了。他从书房出来就扑过去,捡鞋时磕了额头,一声也不敢喊。”
谢停舟拨开孩子的碎发,底下果然肿了一小块。
长生躲着不让看,拿袖子盖住脸。
“我怕娘还没走远,听见哭,又舍不得。”
我贴近水面,想吹一吹那个鼓起来的包。
他从前摔疼了,总要我吹,别人来哄都不肯。
如今我吹得那么用力,水里却连一点风也没有。
我一下蹲了下去。
那张纸比方才任何一句哭诉都疼。
我竟看着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背熟了不要亲**话,还当他终于快活起来了。
谢停舟将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是爹不好。”
“那娘生你的气,不生我的,行不行?”
“行。都怪爹。”
长生终于放声哭出来。
他捶父亲的肩,骂父亲骗人,明明说完就能救娘,为什么娘救回来了,却再也不能见。
谢停舟没有躲。
我娘要过去劝,被爹轻轻拉住。
他们就这样陪着孩子哭,没人再说一句懂事。
过了很久,长生哭累了,伏在父亲肩上打嗝。
“娘知道我撒谎,会打我吗?”
谢停舟摸着他的后颈,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不会。**舍不得。”
我把手贴在水镜上。
我真的舍不得。
从前他弄坏我最心爱的簪子,我把戒尺拿起来,最后也只打在床沿上。
这么小的人,背一首诗还要讨赏。
今日却替我背了那么长、那么疼的一场谎。
长廊外,第一声水钟响了。
魂差过来提醒:“再一响,就该登船。”
我看着孩子,张了张嘴。
好容易才问出一句:“他骂我的那些话,能不能不记在他的过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