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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被指通敌那年,我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替他认了罪。

入狱前,他跪在囚车旁发誓:

“阿绣,等我洗清冤屈,一定接你回家。”

我信了。

五年。

流过产。十根手指夹断七根。没供出他一个字。

入狱才一个月,他娶了永宁郡主。

他托人带话,说娶郡主是为了借郡王府的势救我,让我再等。

我又信了。

第五年**大赦,我终于出狱。

可来接我的,却是永宁郡主。

她嫌我晦气,隔着帕子扔来一百两:

“裴郎如今是刑部尚书。你一个通敌女犯,如何配得上他?”

我拖着残腿回娘家,父亲却不肯开门:

“你弟弟要议亲。别让人知道他有个通敌的姐姐!”

母亲塞给我几两碎银,劝我别再回来。

当晚,裴砚之来了。

看见我伸不直的七根手指,他红了眼。

然后,从袖中抽出另一份认罪书。

上月边关布防图泄露,陛下限期破案。

他要我认下:是我在狱中传出的密信。

“阿绣,你已经认过一次了。再认一次又能怎样?”

“郡主怀着身孕,我不能在这时候出事。”

我问他:“那我们的孩子呢?”

他叹了口气。

“都过去五年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我忽然想起流产那夜,我疼得在牢里撞墙。

狱卒却笑着说:裴大人今日大婚,没空管你。

这一刻我才懂,他那些许诺救我出去的话,从头到尾,没一句是真的。

我低头,在认罪书上按下手印。

他松了口气,替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再忍三个月,我一定接你回家。”

我没告诉他。

昨日狱医替我诊过脉,一年前那场酷刑伤了脏腑。

我最多,还剩十日。

他要我再认一次,我便认。

只是这回,我不用再等谁来接我回家。

……

裴砚之走后,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认罪书上的朱砂还没干,十根手指里,只有三根能勉强伸直。

方才按手印时,他扶着我的手,避开了那些扭曲的指节,看着像是尚存一丝怜惜。

可我已经懒得分辨真假。

天亮时,一辆青布小车停在了门外。

来的是裴砚之身边的老管事。

他看了眼我身上的旧囚衣,没让我上车,只叫两个婆子将我扶上后头的驴车。

“夫人,郡主如今月份大了,闻不得晦气。大人吩咐,先委屈您暂住偏院。”

“裴砚之呢?”

“大人进宫复命了。这案子风浪大,大人肯将您接回府,已是担了天大的风险。”

我没再追问,任由婆子把我扶上去。

尚书府是新宅,门前石狮子擦得发亮。

五年前,裴砚之还只是七品小官,我们挤在城南漏风的小院。

冬天寒风钻窗,他寻来破布封堵,说等高升,便给我造一座带暖阁的宅子。

如今阔宅真的有了。

我却连正门都不配踏进一步。

偏院很冷清,没有炭火,只摆了一张窄榻。

婆子拿来一套下人的旧衣,丢到榻边。

“郡主说了,您毕竟是戴罪之身,穿得素净些,也好堵上外人的口舌。”

我换到一半,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一口血呛在喉间,我捂着嘴,半晌才咽下去。

婆子吓得脸色发白:

“您可万万不能在屋里**!”

“郡主最忌讳这些污秽,若是怪罪下来,奴婢可担不起。”

我点点头,拿帕子擦净嘴角。

午后,永宁郡主来了。

一身鹅黄锦裙,小腹隆起,丫鬟捧着燕窝和尚未完工的孩童新衣紧随身后。

她站在我面前,打量我满身伤痕。

“裴郎总说你受了不少苦,我原先还不信,如今一看,确实可怜。”

“我知道你委屈,可当年赐婚是圣上旨意。我嫁给裴郎,也是帮他铺路。”

“你可不能因为坐了几年牢,便记恨我们。”

我看着她隆起的小腹。

当年我入狱,腹中孩儿已六个月,再等三个月就能落地。

郡主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笑着摸了摸肚子。

“太医说是男孩。裴郎欢喜得很,连名字都想好了。”

她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府里即将添丁,族谱要重修。”

“劳烦你把这个签了,往后依旧留在此处,吃穿用度不会短少你的。”

纸上写着:裴沈氏,因通敌获罪,早年义绝。

一旦落笔,我便会被彻底从裴家剔除。

我垂眼看向自己扭曲的七根手指,许久没有动。

见我这副模样,郡主叹了口气。

“你别误会,不过是做给外面人看。”

“裴郎如今身居高位,总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发妻是个通敌女犯。”

话音刚落,院门响了。

裴砚之走了进来,见郡主站着,立刻上前搀扶。

“腿还肿着,怎么跑到这来了?”

郡主靠在他肩上。

“我来劝姐姐签义绝书,可姐姐好像不肯。”

裴砚之看向我。

“阿绣,认罪书你都按了手印,何必在一张族谱上较真?”

他把文书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等这桩案子过去,我必定给你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

我静静地看着他。

当年囚车旁,他信誓旦旦要接我回家。

如今我真出来了,他第一件事,却是要彻底抹掉我。

我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怎么也写不直。

裴砚之看了一眼,收起文书,扶着郡主往外走。

郡主跨过门槛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

"对了,后日我请了几位夫人来府里赏花,姐姐也出来见见罢。”

“总闷在偏院,倒显得我们裴家容不下人。"

她话音刚落,裴砚之紧接着开口:

“对了,明日刑部要复核旧案,你随我去一趟。”

“五年前的口供还差最后一道手续,补齐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拿旧事做文章。”

我抬头。

“什么手续?”

他没有回头。

“当年与你一同入狱的那个女犯,前些日子翻供了。”

“明日,你当堂指认,密信是她传给你的。”

我袖中的手倏地收紧。

柳娘。

我小产那一夜,狱卒嫌血弄脏牢房,不肯请医,是柳娘撕碎自己衣裳,替我堵住身下的血。

后来她跟我说,外面还有一个七岁女儿在等她回去。

心口突然一闷,咳嗽有些压不住。

裴砚之隐约听见,下意识想要转身,郡主一声轻唤,他立刻停下:

“放心,只是认人,不会再对你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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