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那棵梅树被挖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深坑。
风一吹,积雪将土坑填满,像是这里从未种过任何东西。
到了夜里,我的咳血症状越发凶险。
哪怕喝了最浓的药汁,依然压不住胸腔里剧烈的抽痛。
青岚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院子,去太医院请来了沈济。
沈济是太医院里医术最高超的医官,也是当年负责为我诊治寒毒的人。
他提着药箱匆匆赶来,隔着帷帐为我搭脉。
不过片刻,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额角渗出了**冷汗。
“王妃的脉象......怎么会虚败至此?”
沈济的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
“心脉已绝,体内的毒素已经压不住了,为何还没有用赤参?”
他猛地站起身,急得团团转。
“下官这就去禀报王爷和丞相!赤参若是再不用,王妃怕是熬不过五日了!”
“沈太医要去禀报谁?”
一道清润好听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裴祈安推**门,带着一阵外头的冷香走了进来。
萧景渊跟在他身侧,两人显然是从林素月那边刚赶过来的,连衣角都还带着林素月院里的熏香味道。
沈济如遇救星,立刻跪倒在地,急切地开口。
“王爷!丞相!王妃的病不能再拖了,那寒毒已经侵入心肺,若是再不服用赤参......”
“沈太医。”
裴祈安极其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医,脸上的笑意如春风般和煦,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小师妹只是偶感风寒,病情有些反复罢了。太医在宫中行医多年,说话还是当心些好,切莫让一些危言耸听的言论,惊了王妃的安宁。”
沈济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丞相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王妃的脉象......”
“太医昨夜去给素月请平安脉时,还说素月病情反复,急需静养。”
萧景渊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
“王妃的性子本就多虑,若是听了你这番胡言乱语,惹得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吵到了素月养病,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沈济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榻上病骨支离的我,又看了看面前两位权倾朝野、神色笃定的贵人。
他终究是怕了。
在这座王府里,王爷和丞相的话便是天。
他咽下了所有的实话,重重地磕了个头。
“是......下官失言。王妃确实只是偶感风寒,只需多饮些温补之汤,假以时日便可痊愈。”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场荒唐的戏码。
鲜血还在我的喉咙里打转,我强行咽下去,只觉得满嘴都是铁锈的腥味。
沈济走后,裴祈安走到我的榻前。
他倒了一杯温水,轻轻试了试温度,递到我唇边。
“你看,沈太医也说没事。你别总是自己吓自己。”
他眼中的温柔仿佛能掐出水来。
“你的身子底子虽然差,但有我和景渊在,定会护你周全。只是这几日素月病情总是反复,我们得多照看着些,你莫要与她置气。”
萧景渊也在一旁坐下,宽大的手掌握住我冰冷的手指。
“是啊,岁晚。等过了这段时日,素月的身子彻底大好了,我带你去京郊的庄子上赏雪。”
“你从前不是最喜欢那里的一池温泉吗?我让人重新修缮过了,保证让你住得舒心。”
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那不着痕迹的抗拒,让萧景渊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侍女急促的通报声。
“王爷!丞相!素月姑娘突然晕倒了!说是心口疼得厉害,正在房里直冒冷汗呢!”
前一刻还在对我许下承诺的两个男人,脸色瞬间大变。
萧景渊猛地站起身,连衣摆扫落了案几上的茶杯都未曾察觉。
“去请太医!快去把沈济给我叫回来!”
他急得双目圆睁,仿佛天塌了一般,转身就朝外走。
裴祈安也急匆匆地跟着往外走。
行至门口时,他似乎想起我还在屋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小师妹,你先自己歇着。素月的旧疾若是复发,可是会要命的,我必须去看看。”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跨出门槛,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掀开锦被,光着脚走到那堆碎裂的茶杯瓷片前。
喉咙里的那口血终于压制不住。
我猛地弯下腰,吐出了一大口暗红粘稠的血块。
血迹溅落在碎瓷片上,触目惊心。
青岚跑进来时,看到这一幕,崩溃地大哭起来。
我拿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角,转身走到妆台前。
将梳匣里剩下的最后几样他们送过的首饰,连同那套昂贵的头面,一股脑地塞进包袱里。
“别哭了。”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明日天一亮,带着这些东西,去找京城最好的马商。”
“买两匹最快的马,在城外十里亭等我。”
我的希望已经被他们亲手掐断。
这最后几天的时间,我绝不留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