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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霍明澈高中状元那日,他的表妹扎了一只巨大的纸鸢。

她指着百丈高的摘星楼,笑吟吟地看着我:

“听闻仙人乘风而行。”

“嫂嫂今日若能乘着这纸鸢从楼顶飞下来,定是京城头一桩美谈!”

我看着那只用细竹篾扎成的纸鸢,脸色煞白。

我幼时坠过马,连高处都不敢看,更别提从高楼跃下。

霍明澈却当着满座同僚的面,将腰间系纸鸢的麻绳扣在我身上。

“表妹也是为了替我庆贺,你别扫兴。”

“绳子另一头系在楼顶的铜柱上,放风筝似的,伤不着你。”

我不肯跳,死死抓着栏杆。

霍明澈皱了眉,亲自上楼,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我已经找人试过了,绳长刚好停在半空,你怕什么?”

他猛地将我推了出去。

失重感瞬间将我吞没,我本能地去抓背后的麻绳。

可绳子绷紧的一瞬,发出了一声脆响。

表妹为了好看,竟将粗麻绳换成了浸过水的细丝线。

巨大的风声里,我听见楼顶传来表妹的惊呼:

“呀,嫂嫂掉进假山后头了!”

霍明澈却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

“底下铺了那么多厚棉被,摔不着她。”

“不必管她,定是吓破了胆,躲在石头后头哭呢。”

假山石刺穿了我的胸膛,温热的血漫过碎石。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那只破烂的纸鸢挂在树梢上。

霍明澈,你的状元酒,我喝不到了。

......

“嫂嫂怎么还没上来?莫不是真在假山后头气哭了?”

温如烟娇嗔的声音,从百丈高的摘星楼顶顺风飘来。

我感觉不到风的寒冷。

因为我的身体,正被一根尖锐的太湖石死死钉在假山深处。

我的灵魂轻飘飘地越过飞檐,悬在摘星楼的宴席上方。

霍明澈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盏。

“随她去。”

“晾她半个时辰,她自己就乖乖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笃定和漫不经心。

满座同僚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翰林院的李编修干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

“霍大人,百丈高空落下去可不是玩笑。”

“尊夫人本就恐高,要不还是派个人去瞧瞧?”

“万一真磕着碰着了,岂不伤了和气......”

霍明澈眉头微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李大人多虑了。”

“底下铺了十床江南上供的厚棉被。”

“就算是丢个瓷碗下去都摔不碎,何况是个大活人?”

“她就是见不得今日如烟替**持这状元宴,故意拿乔扫兴罢了。”

温如烟闻言,眼圈适时地红了。

她捏着帕子,怯生生地往霍明澈身边靠了靠。

“表哥莫怪嫂嫂。”

“都是如烟不好,不该出那样的馊主意。”

“我只是想着那纸鸢寓意平步青云,才央求嫂嫂飞一回。”

“若是嫂嫂因此生了气,如烟这便下去给她磕头赔罪。”

说着,她站起身,作势要往通往楼下的木梯走去。

霍明澈伸手,一把抓住了温如烟的手腕。

稍一用力,将她拉回了座位上。

“你坐下。”

“今**是办宴的功臣,凭什么给她磕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眼神愈发冰冷。

“她素来就爱用这种苦肉计来博取同情。”

“从前是装崴脚,后来是装落水,如今又来装死这套。”

“她若是真有骨气,就一辈子别出那假山。”

我静静地飘在半空,看着他冷若冰霜的侧脸。

心脏的位置明明已经被石头捅穿了,可灵魂却还是会觉得发紧。

原来在他眼里,我恐高的战栗。

我坠楼时的尖叫。

甚至我死死扒住栏杆的绝望,全都是苦肉计。

席间一位同窗笑着打圆场。

“霍兄息怒,嫂夫人也是在乎你。”

“女子嘛,性子娇纵些,哄哄也就是了。”

霍明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哄?”

“这三年我为了科考日夜苦读,她不仅帮不上半点忙,还整日板着个脸。”

“如今我高中状元,她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我还得去低三下四地哄她?”

“简直是不知所谓。”

温如烟连忙提起酒壶,替他斟满酒。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表哥消消气。”

“嫂嫂出身商贾,没学过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性子自然散漫些。”

“等回了府,如烟去劝劝她便是了。”

霍明澈看着温如烟,冷硬的眼神终于软了下来。

“还是你懂事。”

他伸手,从玉盘里剥了一只红彤彤的醉虾。

细心地挑去虾线,放在了温如烟的碗里。

“你为了扎那巨大的纸鸢,熬红了眼睛,多吃些补补。”

温如烟羞怯地低头,咬了一小口虾肉。

“只要表哥开心,如烟做什么都不觉得苦。”

我看着那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醉虾。

突然觉得极其荒谬。

霍明澈是从来不碰海鲜的,吃一口就会起满身的红疹。

为了让他能安心备考,我花了重金买下京郊的庄子。

只为了亲自给他种他最爱吃的时令青菜。

他生病发热,我衣不解带地守在床榻边,熬了七天七夜。

我熬红的双眼,他从未正眼瞧过。

如今,他却在心疼温如烟扎了一个要了我命的纸鸢。

楼下的铜更漏滴滴答答地响。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通往假山的小路上,依然连个鬼影都没有。

霍明澈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招了招手,叫来了随身伺候的管事。

“来人,把少夫人的席位撤了。”霍明澈淡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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