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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海岛嫁女有个规矩。
新人要共牵一根同心缆,在退潮前穿过九道潮门。
绳不断,人才不散。
可走到第八道潮门时,沈砚舟的青梅许婉柔突然翻了船。
“砚舟,我脚抽筋了,我不想死!”
沈砚舟当即抽刀,割断了系在我腰间的同心缆。
他纵身跳进海里,将她抱上岸。
而我被回涌的暗流卷向礁洞,额头撞破,母亲留下的珍珠嫁冠也被海浪吞了。
我满手是血地爬回岸边时,沈砚舟正抱着许婉柔往医馆走。
我哑声叫住他。
“砚舟,第九道潮门还没走。”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婉柔呛了水,我先送她去看大夫。”
“你水性那么好,只受了点皮外伤,别争风吃醋。”
许婉柔伏在他怀里,虚弱道:
“砚舟,你还是留下吧,今天毕竟是你们成亲的日子。”
沈砚舟将她抱得更紧。
“人命要紧,她会理解。”
族老急声催促:“第九道潮门快被淹了!”
沈砚舟回头看我,满脸不耐。
“婚礼改日再办。”
“阿宁,你已经等了我三年,也不差这一次。”
说完,他抱着许婉柔大步离开。
海风卷起喜袍,他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没有看见,我腰间被割断的同心缆正一点点沉进海里。
也没有看见,我将定亲海珠一颗颗扯断,任它们随潮水沉进海底。
我曾以为,再等一次,他总会回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我才明白。
有些人,不值得等。
这一次,我不嫁了。
......
沈砚舟离开后,围观的族人也渐渐散了。
没人扶我。
他们经过我身边时,只低声议论,是我没留住新郎,才让婚礼成了笑话。
我没有解释。
我将腰间剩下的半截同心缆解下,留在第九道潮门前。
随后拖着湿透的喜袍,一步步往外婆家走。
海水从衣摆滴落,在身后留下一道水痕。
额头的血流进眼睛,刺得眼前一片模糊。
有人想上前询问,我却摇了摇头。
外婆病得很重。
我不能让她知道,沈砚舟在第八道潮门割断同心缆,将我独自丢进暗流。
更不能让她知道,我等了三年的婚事,最后成了一场笑话。
回到家,我绕到院墙后,脱下沾满泥沙和血的喜袍,塞进废弃的水缸。
我蹲在井边洗净脸上的血,又剪下一截红绸,围住仍在渗血的伤口。
井水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怎么看都不像刚成亲的新娘。
直到看不出哭过,我才走到门前。
屋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小宁儿,是你回来了吗?”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手僵在门上。
我将泪意逼回去。
“外婆,是我。”
“砚舟送我到巷口,临时有事先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替沈砚舟撒谎。
也是最后一次。
我推门进去,外婆正扶着床沿往下走。
床边还放着为我准备的红枣甜汤。
“第九道潮门走完了吗?”
我将受伤的手藏进袖中。
“潮水涨得太快,没来得及。”
“剩下的婚仪改日再办。”
外婆没有追问,只朝我招手。
“过来,让外婆看看。”
她枯瘦的手抚上我的脸,停在渗血的红绸上。
“疼不疼?”
我险些忍不住眼泪。
沈砚舟说我水性好,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族人怪我误了吉时。
只有外婆先问我疼不疼。
“不疼。”
外婆轻轻叹气。
“你从小就这样。”
“摔破膝盖说不疼,被人欺负了也说没事。”
“好像只要你不哭,旁人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头去端甜汤。
汤早已凉了,碗里却放满我爱吃的红枣。
外婆执意替我热,可刚站起来,身子便晃了一下。
我慌忙扶住她。
“外婆!”
“没事,就是坐久了。”
她拍拍我的手,目光落在我腰间被割断的绳结上。
“小宁儿,若是不想嫁了,那便不嫁。”
我猛地抬头。
“可您一直盼着我成亲。”
“我是盼着你幸福,不是盼着你非得嫁给谁。”
外婆替我理了理头发。
“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去谁家受委屈。”
“沈砚舟若对你好,你想嫁,外婆就高高兴兴送你出门。”
“你若不想嫁,便回来。”
她握住我的手。
“就算一辈子不嫁,你也是外婆的小宁儿。”
“外婆只要你平安开心。”
眼泪砸了下来。
外婆将我抱进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拍着我的背。
下午,我拿着药方去了镇上的诊所。
医生翻过外婆的记录,沉默许久。
“她的心脏已经很弱了,药只能暂时缓解。”
“家里人多陪陪她吧。”
我攥紧衣袖。
“能撑过这个月吗?”
医生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回到家时,外婆正坐在窗边替我缝喜帕。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针脚歪歪扭扭,却还在红布上绣了一个“宁”字。
“这个绣得不好,外婆再给你做一块。”
我站在门口,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明明连这个月都未必撑得过去,却还在替我想着以后。
我将头靠在她膝上。
“外婆。”
“我会幸福的。”
“我一定让您亲眼看见。”
黄昏时,沈家来了人。
那人站在院门外传话:
“沈公子说许姑娘还在发热,他今晚走不开。”
“三日后潮落,让姜姑娘把剩下的婚仪完成。”
我没有回答。
海风吹开桌上的旧木匣。
里面放着一封被我压了多年的求亲书。
归潮岛裴家曾来求娶我。
那时我满心都是沈砚舟,看都没看便让外婆回绝了。
如今,我取出婚书,提笔写下回信。
“若裴家当年的婚约仍然作数——”
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我写下最后四个字。
“姜宁愿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