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时，我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头重，我还当昨夜没睡好，拿冷水洗过脸，便靠着床坐了一会儿。
到了午后，端水的手也抖起来。
郎中来看过，将我移进内院。
进门时，我抓住门框，回头看向原来那条廊道。
阿娘每日都从那里来。
“我娘若来了，劳烦告诉她一声，别叫她寻不着我。”
婆子应了，让我先躺下。
那夜烧得厉害，我睡一阵，醒一阵，总听见隔壁有人喊娘。
我也喊了。
喊到后来才记起，阿姐这几日要生，阿娘未必顾得上我。
天亮后，我托送药的婆子去家里传话。
“告诉我娘，我发热了，叫她来接我。”
婆子傍晚才回来，说阿姐昨夜见了红，阿娘守在床前，走不开。
我点点头，问她可曾把我的话说清楚。
“说清楚了。”
“那娘有没有回话？”
婆子看了我一眼。
我从天亮等到天黑，每听见廊下有脚步，就撑着床沿坐起来。
可那些脚步送来药、送来水，也抬走隔壁咽了气的人，没有一声是来叫我的。
窗外落了雨，屋檐滴答响了一夜。
我攥着阿娘留下的半块糖饼，糖霜早被掌心的汗化了。
我想，她一定不是不来，只是阿姐更疼、更怕，也更需要她。
等阿姐平安，她自然会来接我。
“她说，你姐姐眼下要紧，让你听大夫的话。”
第二日，我烧得握不住笔，仍在纸上写了“阿娘”两个字，求人再送一次。
那张纸没有带回回话。
第三日，我身上出了新的疹。
同先前不一样，这一回疼得厉害，碰到衣裳便像被细**着。
我一遍遍托人去家里，后来连自己求了几次也记不清。
带回来的话却总是一样。
阿姐腹痛。
阿姐要生了。
阿姐身边离不得人。
我不再问，只蜷着手，等郎中来换药。
傍晚时，院门外终于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欢喜。
“闻笙，娘来接你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阿娘抱着我的薄斗篷站在门口，身后停着一辆车。
“你姐姐生了，是个男孩，母子都好。东院也收拾出来了，娘这就带你回家。”
我下了床，一步步挪到门边。
阿娘正要进来，我却将门往里拉了一些，挡住她。
“娘，别进。”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
“还气娘？”
“不是。”
我把手藏进袖中，不让她看见上头新起的疹。
“娘，这回是真的。”
“你别进来。”
她伸手想来摸我的额头，我退了一步。
屋里昏暗，她看不清我的脸，只看见我一再躲她。
阿**手停在半空。
“你让人一趟趟回家闹，如今娘来接你，你又不肯走，到底想怎样？”
“我没有闹。”
“你阿姐生死关头你也攀，早知你这样不懂事，我就不该来。”
她气得甩袖离开。
我扶着门框，看她走向那辆车，没有追，也没有再喊。
我原本就是盼她走的。
她不碰我，便不会将病带给阿姐和刚出生的阿宁。
可车轮毫不迟疑地滚远时，我还是红了眼。
她走得那样快，像多停一刻，便会耽误阿姐。
我明明该庆幸，喉咙却酸得发疼。
我其实还盼着她能回头看我一眼。
小时候我赌气躲进柴房，阿娘总能在我哭前找到我。
如今我没有躲，只隔着一道门，她却连回头看一眼也不肯。
原来她真的一次也不会回头。
婆子过来扶我，问要不要再将人追回来。
我摇了摇头。
“别追。她家里还有产妇和孩子。”
那一夜，我已经下不了床。
婆子将我扶起来喂药，刚喝进去，又全呕了出来，连带着一口暗红的血，落在被面上。
她吓得要去叫人，我抓住她的袖子。
“别去我家。”
“你都这样了，还不叫**？”
我望着窗外。
院墙那头安安静静，再没有车轮声，也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想起阿娘离开前的话，心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阿姐才生产，不能惊着她。”
婆子叹了口气，替我擦净唇边的血，又换了一床被褥。
我烧得睁不开眼，恍惚间，又听见隔壁有人喊娘。
这一回，我没有跟着喊。
阿姐与阿宁都平安，阿娘也没有碰到我。
这样已经很好了。
只要她们没事，等我死了，阿娘大概也就不气我了。
我将脸埋进带着药味的被子里，想等胸口那阵疼过去。
可那口气到底没喘上来。
天快亮时，婆子再来摸我的额头，我已经听不见她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