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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婆母便带着人进来了。
她亲手替我换上嫁衣。
手指摸到衣襟上的粗糙针脚时，她忽然红了眼。
“阿蘅，等你回来，娘给你缝一件新的。”
“还是用最好的金线，缀东珠。”
我低声说：
“不必了。”
她以为我还在闹脾气，握着我的手劝道：
“娘知道你心里苦。”
“可祁月献的是六座城，能换边境数十年安稳。你向来明事理，总不能为了一个名分，让天下人戳裴家的脊梁骨。”
我望着她失明的双眼。
七年前，她抱着我哭，说我不是儿媳，是她的亲女儿。
后来她病得厉害，半夜摸不到水，是我守在榻前。
她眼睛发炎流脓，是我一口一口替她吸出毒血。
如今她仍说只认我一个儿媳。
却也是她，一早来替我穿寿衣。
院外传来笑声。
祁月今日要接南疆婚书，穿了一身绣金红裙。
明珠牵着她的手，阿蛮跑在最前面。
祁月看见我身上的嫁衣，脚步顿了顿。
“沈姐姐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婆母立刻急了。
“吉时都定了，怎能临时反悔？”
祁月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她这样太可怜。”
说完，她将明珠往前轻轻推了推。
“去同**告别吧。”
明珠却抓紧她的手。
“我陪新母亲给娘送葬。”
孩子声音清脆，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婆母脸色发白。
裴景川低斥：
“什么送葬？**只是去养病。”
明珠吓得躲到祁月身后。
祁月立刻护住她。
“她才七岁，你凶她做什么？”
裴景川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落了下去。
明珠从祁月身后偷偷看我。
我朝她笑了笑。
她大概以为，我和从前一样，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生气。
铜镜前，裴景川替我梳发。
他动作生疏，扯疼了我好几次。
“还记得成婚那天吗？”
他哑着嗓子笑。
“我掀开盖头，手抖得比今日还厉害。”
我当然记得。
那时他说，往后年年都替我描眉。
后来边关起乱，他一去七年。
如今好不容易再替我梳一次头，却是送我上路。
他将白玉簪**我的发间。
“京郊的玉兰，明年就能开。”
“阿蘅，等花开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我看着铜镜里的他。
“裴景川，我们从前是什么样？”
他愣住了。
门外有人催促，说南疆使臣已经到了。
裴景川没再回答。
管家抬来棺木，放在院中。
婆母扶着我躺进去，在我身旁塞了一床软被。
“怕你醒来时冷。”
祁月站在不远处，阿蛮不停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搬进主院。
明珠牵着她的衣袖，没有朝我走来。
裴景川端来假死药。
眼圈红得厉害。
“喝下去后，你会睡三个时辰。”
“出了城，我的人会开棺，把你送去京郊。”
“阿蘅，信我最后一次。”
宽大的嫁衣下，鲜血正顺着手腕往下淌。
一滴，又一滴。
浸透里衣，没入鲜红的布料，谁都看不见。
我接过药碗，问他：
“半年后，你真的会接我回家吗？”
他俯身抱住我，声音发颤。
“我发誓。”
“这一次，我绝不失约。”
我点了点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他急忙拿来一颗蜜饯，送到我唇边。
我没有张口。
其实我早就不怕苦了。
裴景川，你失踪的七年，我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吃过的苦太多。
我只怕等。
怕一日日数着时辰，盼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怕好不容易等到他，却发现他身边早有别人。
怕再熬过半年，等来的依旧是一句——
阿蘅，再等等。
药效渐渐上来，周围的声音开始模糊。
婆母哭着说，半年后一定亲自接我进门。
明珠终于松开祁月的手，跑到棺木前。
“娘，你睡醒后，还会想我吗？”
我想抬手摸摸她的脸。
手臂却再也没有力气。
血沿着指尖落在棺底，洇出一朵暗红的玉兰。
我望着他，像望着七年前那个骑马离开的少年。
那时他说：
“阿蘅，等我回来。”
于是我等过春风，等过大雪，等到青丝里生出白发。
这一次，轮到他等我了。
只是我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