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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府里来了棺材铺的人。
管家领他从后门进来，压着声音交代：
“别用太好的木料。”
“夫人是假死，出城后还要开棺。太沉了，不方便抬。”
那人连连点头，又问棺木要做多大。
婆母将我叫到正堂，让嬷嬷拿软尺给我量身。
她双眼虽已看不见，却仍准确摸到我的肩。
“别怕，只在里面躺两个时辰。”
“出了城，景川安排的人就会把你接走。”
我轻声问：
“若出了差错呢？”
她立刻攥紧我的手。
“呸呸呸，胡说什么。”
“景川好不容易回来，裴家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哪能出差错？”
她怕的，是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又被这场变故拖进风雨里。
量完尺寸，嬷嬷捧来一套大红嫁衣。
我认得它。
这是我七年前嫁进裴家时穿的。
裴景川失踪后，我为了给公爹请太医，将嫁衣上的金线和东珠全拆下来卖了。
后来婆母常为此掉泪，说裴家亏欠我。
如今嫁衣被重新补好，针脚却很粗，珍珠也是最寻常的米珠。
婆母摸着衣料，哽咽道：
“你当年穿着它嫁进来，如今也穿着它走。”
“等你回来，娘再给你置办一身更好的。”
我问她：
“若我换了身份，还能叫您一声娘吗？”
她嘴唇颤了颤。
“私下自然可以。”
“只是在人前，你得懂事些。”
“祁月是陛下赐下的正妻，她又替裴家生了儿子。你若露出端倪，便是抗旨欺君，要连累全府。”
又是懂事。
我替裴景川守了七年，懂事。
我卖掉嫁妆，撑住摇摇欲坠的裴家，懂事。
如今连自己的名字和女儿都要让出去，还是得懂事。
裴景川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新的拨浪鼓。
阿蛮抢先扑过去。
“阿爹，给我的！”
裴景川将他抱起来，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你屋里都快堆不下了。”
“这是给明珠的。”
明珠眼睛亮了。
她小心接过拨浪鼓，摇了两下，却又递给阿蛮。
“弟弟喜欢，就给弟弟吧。”
裴景川皱眉。
“这是爹爹给你的。”
明珠抿了抿嘴。
“祖母说，弟弟从小没在裴家长大，我们都要让着他。”
阿蛮已经伸手拿走了拨浪鼓。
裴景川看了婆母一眼，终究没把东西要回来，只答应明日再给明珠买一个。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
我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夜夜跪在佛前，求裴景川平安归来。
那时我以为，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上天竟真的听见了。
它把他送回来了，也来取走我所有的东西。
入夜后，我去找明珠。
她的衣物已经搬进祁月的院子。
祁月说，等我“病逝”，孩子若还住在旧院里，容易触景伤情。
桌上放着一幅刚画好的画。
画上裴景川骑着马，阿蛮坐在他肩头，祁月牵着明珠。
四个人站在裴府门前。
没有我。
明珠见我看见，慌忙将画压住。
“这是弟弟画的。”
“他说我们是一家人。”
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明珠觉得呢？”
她低着头，手指绞住衣角。
很久，她才小声说：
“娘，你还会回来吗？”
“会。”
“半年后，娘就回来。”
她没有高兴。
反而抬起脸，眼中藏着我看不懂的惶恐。
“可是你回来，新母亲怎么办？”
我怔住。
明珠抱紧那个被阿蛮玩腻后丢回来的拨浪鼓。
“祖母说，南疆送来六座城，新母亲是裴家的贵人。”
“她要是因为你不高兴，爹爹会不会又走？”
窗外的风穿过长廊。
我站在女儿面前，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