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彻底在大杂院消失了。

白天我在小叔的棚子里帮着改衣服、管账目，顺便跟着收音机复习功课。

晚上我就在煤油灯下刷乔建国弄来的复习题。

杜秀珍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旧货市场门口，嫌弃地捏着鼻子，指着我骂。

「你一个大姑娘家，整天跟个体户混在一起，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光了！」

「佩佩马上要大订了，陈家给了一百块彩礼，你赶紧回家帮着张罗！」

我坐在缝纫机前，头都没抬。

「彩礼给谁，谁张罗。」

「乔佩佩订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杜秀珍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别后悔！陈明川现在升了副科长，以后佩佩就是官**！」

「你留在这儿卖破烂，一辈子也就是个下九流！」

我踩着缝纫机踏板，车线又快又平。

「那我就祝他们百年好合，锁死一辈子。」

十一月中旬，省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乔佩佩和陈明川在大杂院摆了定亲酒。

陈家在省物资局有头有脸，包了三辆吉普车来接亲，引得整条街的人围观。

邻居们都在议论。

「瞧瞧人家佩佩，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命好啊，嫁进陈家享大福了。」

「那个亲生的乔若兰才叫傻，放着好好的婚事不要，跑去旧货市场当个体户。」

「听说连高考都不一定能考上，整天鼓捣那些奇装异服，真是不知好歹。」

陈明川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胸前别着红花。

他特意带着乔佩佩绕到旧货市场路口。

乔佩佩挽着他的胳膊，一身大红色的毛呢外套，脖子上围着雪白的羊绒围巾。

那是陈家托关系从友谊商店买来的紧俏货。

看到我裹着旧棉袄在雪地里搬布料，陈明川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高档过滤嘴香烟，递给旁边的乔建国，被乔建国一把推开。

陈明川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若兰，我和佩佩定亲了。」

「原本这门亲事是你的，如果你现在后悔，看在两家多年的情分上，物资局仓库还缺个临时工，我可以帮你办进去。」

乔佩佩也跟着柔声劝道。

「是啊姐，个体户没有保障，万一**变了可怎么办？」

「明川哥是一片好心，你别再倔了。」

我放下手里的防水油布，抬起头。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有些凉。

「陈科长，大清早的，别堵着我的摊位妨碍我做生意。」

「至于后悔？」

我看着陈明川那张自得的脸，笑了笑。

「你留着这句话，多年后问问你自己。」

陈明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识好歹。」

他拉着乔佩佩转身就走。

乔佩佩在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大仇得报的痛快和得意。

她以为她抢走了我的一切。

她却不知道，她抢走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十二月，全国恢复高考后的冬季大考正式开始。

我揣着准考证，独自走进了考场。

考场外，陈明川推着自行车，焦急地守在门口给乔佩佩送热水。

**铃响，试卷发下来。

我握着钢笔，看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题目，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三十年，我为了陈家的柴米油盐耗尽了心血，却从未忘记过课本上的知识。

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里翻看过的书本，终于在这一刻化成了笔尖下的力量。

三天**结束。

乔佩佩从考场出来时，脸色惨白，靠在陈明川怀里哭。

「数学太难了……最后两道大题我根本没做完……」

陈明川温声细语地安慰她。

「没事，佩佩，哪怕考不上大专，有我在，我也能给你安排进局里的下属单位。」

我背着帆布包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轻快。

走出校门时，乔建国骑着一辆大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军大衣。

「若兰！考得怎么样？」

我跳上后座，把军大衣裹在身上。

「小舅，准备去广州进货吧。」

「我要上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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