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蒙新解》开印那日，书坊门前换了新匾。
原本的“谢氏书坊”被红绸遮住，取而代之的是四个鎏金大字——
云绡书局。
那块旧匾是祖父亲手题的。
父亲曾说，只要谢家还在，匾便绝不能摘。
如今，谢云绡不过落了几滴泪，连祖宗也要给她让路。
她穿着素白衣裙站在匾下，左手捧着我的书，烧伤的右手藏在宽袖里，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倒。
见我过来，她脸上的笑立刻变成惊慌。
“姐姐不知道换匾的事？”
她连忙让人搬梯子。
“我早就说过不能换，爹娘却说，新书既然署我的名字，书坊也该添些喜气。”
“姐姐若不喜欢，我现在就摘。”
父亲从人群中走出来，冷下脸。
“摘什么？”
“云绡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盼头，挂她的名字怎么了？”
“明棠已经嫁了人，还霸着娘家的招牌不放，不怕别人笑话她贪得无厌？”
谢云绡急忙拦在父亲面前。
“爹，您别说了。”
她含泪望着我。
“姐姐放心，我只暂借几日。”
“等大家不再骂我是废物，我便将书坊和名字一起还给你。”
“我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
她说得可怜。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却像我正逼一个残废交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怀川从书坊里出来。
见我站在风口，他自然地替我拢紧披风。
“怎么不进去？”
我看向那块匾。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语气依旧温柔。
“匾是我让换的。”
“云绡如今最缺的是底气。让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心里能安稳些。”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你从来不靠虚名活着。”
“她却只有这些东西，才能觉得自己不是累赘。”
“明棠，别与她计较。”
我看见他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私印。
那是祖父留给我的。
“我的印怎么在你那里？”
谢云绡慌忙上前。
“姐姐别误会。”
“新书落印时，我左手总是盖歪，**才替我暂时保管。”
她急着摘下私印，右手却忽然痉挛。
玉印落地，裂成两半。
谢云绡脸色惨白，立刻跪下捡拾。
锋利的碎玉割破她的指腹，鲜血顷刻涌出。
“对不起。”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赔给你。我把所有首饰卖掉，也一定替你重新刻一枚。”
母亲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你还站着看什么？”
“云绡的手已经废过一次，难道非要另一只手也毁了，你才满意？”
我的后腰撞上桌角。
陆怀川下意识扶住我，却只停留一瞬，便转身握住谢云绡流血的手。
“别捡了。”
谢云绡哭着摇头。
“这是姐姐唯一的私印。”
“她把书和名字都给了我，我却连祖父留给她的东西都毁了。”
“**，你别管我。”
“让我的血流干，也算还她一点。”
陆怀川替她止住血，再看向我时，眉眼间带着无奈的安抚。
“明棠，一枚印而已。”
“我重新替你刻。”
“那是祖父留给我的。”
他的指腹温柔地碰了碰我的脸。
“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旧印碎了，我给你更好的。”
我尚未说话，母亲已经扬手打偏了我的脸。
“摆这副死人样给谁看？”
“云绡都愿意拿命赔了，你还想怎样？”
陆怀川脸色一变，将我护到身后。
“岳母，够了。”
他捧起我的脸，眼底满是疼惜。
“疼吗？”
我避开他的手。
他眼中闪过受伤。
“明棠，今日是新书开印的好日子。”
“听话，别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被毁掉遗物、被母亲掌掴的人是我。
可只因我没有立刻笑着原谅，便成了令所有人难堪的人。
账房就在这时慌张跑来。
“东家，出事了！”
“新书印出三百册，中间十七页全是错版！”
书坊伙计很快从后堂抱出一块被调换的雕版。
“找到了！”
“错版藏在夫人的书箱里！”
周围骤然寂静。
谢云绡苍白着脸挡在我面前。
“不会是姐姐。”
“她大概只是舍不得署名，想让我知难而退。”
“她不会真想毁掉给孩子读的书。”
每一句都在替我求情。
每一句，也都替我认下了罪名。
陆怀川缓缓望向我。
他眼里的温柔，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