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捂住嘴，一步一步退回大通铺。
大屏上那个女人，在找后颈有蝴蝶的孩子。
我的后颈本来有。可“妈妈”要送去的，是小满。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云栖路，云栖路。
天一亮，柳红绡端来一盆热水，把小满从被窝里拎出来，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小满去年长虱子，头发被推成了短短的板寸。
此后柳红绡隔半个月就亲手给她推一回，说省得再招虱子。
从去年冬天起，她就一直围着围巾，到了夏天也不肯摘。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围巾底下的东西。
她后颈上，趴着一只红红的蝴蝶。
柳红绡给小满换了一条新裙子，又给她围上了围巾。
七月的天，那条毛线围巾厚得能捂出痱子。
小满被牵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围巾底下露出一截红绳，绳上挂着的，正是昨晚铁盒里那只银锁。
小满不是哑巴。
她刚来天桥那年会说话，会喊疼。
后来被拎进过一次后屋，出来就再也不出声了。
门一关上，我拽住陆青竹的袖子。
“青竹哥，小满脖子上那个锁，是妈妈铁盒里的。大屏上那个阿姨找的孩子，不是小满。”
青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别说了。”
已经晚了。
门帘一掀，魏长庚站在那儿。
他没骂，也没打，只是低头看了我很久，像在看一个算错了的账。
然后他拎着我的后领，把我扔进了后屋。
后屋没有窗光，地上是潮的，墙角堆着麻袋。我缩在墙角，听见锁头“咔哒”一声。
天桥的孩子都知道这间屋子。
阿福进去过，出来少了两根手指。
青竹进去过，出来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等着那扇门再打开。
到了晚上，门开了一条缝。
我还没看清是谁，嘴里已经冒出一句：“谢谢爸爸。”
喊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门外是魏长庚。
他手里拎着一根铁棍，进来站了一会儿。
外屋传来柳红绡的声音：“别碰她的脸和腿，我说了，她有用。”
铁棍没落下来。
门又关上了。
我在后屋里待了三天。
墙缝里漏进一线光，亮三次，暗三次。
没有饭，只在第二天有人从门缝塞进半碗凉水。
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我知道得太多了。
“妈妈”现在留着我，可“爸爸”不想。
等那一千万拿到手，我就没用了。
第三天夜里，后窗的插销响了一下。
那扇窗早就被钉死了，只留一条能伸进手的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摸索着找到插销，用一根铁丝一点一点地拨。
“丫头？”
是青竹。
他看不见，不知道在外面摸了多久，手背全是血道子。
窗户开了，他把我从窗口拽出去，推了一把。
“往云栖路跑，别回头。”
“你呢？”
“我看不见，跑不快，会拖累你。”
他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是他最宝贝的那颗玻璃弹珠，“你找到那个阿姨，再回来接我。”
我跑出去很远，身后突然亮起了灯。
我听见魏长庚在骂，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青竹的叫声。
我停住了。
如果是以前，我会回去，跪下，说“谢谢爸爸”，说我再也不敢了。
我攥紧那颗弹珠，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只有找到那个女人，青竹才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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