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赵桂香带着两张退货单进院时，我正在给冯老板新一批十二坛写签。
建民新接的两家店也出了事。一家嫌酱发苦，一家开坛就见了白膜。他不懂看缸，只会把封布压得更紧，生意接得比谁都快。
赵桂香把退货单放在我的底单上，“你抽空回去做五十坛，先把这两家稳住。建民刚起步，不能让人看笑话。”
“新酱出不了那么快。”
“那就把你手里的熟酱匀给他。冯老板那边晚几天，他跟你熟，不会说什么。”
我把五十元订金推给她看，“钱已经收了，日子也写了。晚一天，我就得照约赔。”
她嫌我死脑筋，又换了说法，“你回去掌缸，建民管外面，钱还由我收。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每月给你十五元，够你买针头线脑。”
过去十年，我连这十五元也没有。现在听起来，倒像她给了我多大恩典。
“我有院子，有订单，不回去。”
两个叔公跟在后面劝，说婆婆已经低头，我该见好就收。我把两张退货单还给她，“我可以帮他看哪缸能用、哪缸不能卖，一天三元，当天结。建民想学，就从洗缸、晒豆做起，也按帮工结钱。叫我白做五十坛，不行。”
赵桂香拿起退货单，手抖得纸边直响，“你真要看陈家的摊倒了才高兴？”
“摊是陈家的，你做主。我的新灶刚开，我也得替自己做主。”
她走后，秦嫂把门掩上，问我怕不怕她去街上说坏话。
我把十二张红签按顺序排好，“怕。可怕也得把货交了。”
傍晚，建民一个人来了。他靠着门站了半天，先问我：“你这里还要不要帮工？”
“你能干什么？”
“搬坛、刷缸都行。工钱先抵退货，我拿不着现钱也认。”他**门框上的旧漆，“那两家店天天来堵门，妈要把我的手表卖了。”
我没马上答应，“换货是谁的主意？”
“妈说你不会真走，只要摊还在，总能给你口饭。”
“我问谁先提的。”
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说把好的卖一批，再把旧的补进去，冯老板吃不出来。那八十四元，也是我塞你围裙的。妈后来才替我遮掩。”
他说完又补：“我就是想接摊，没想到会把事情闹这么大。”
“你想到的都是自己。明天先清退货，按天三元试工，工钱先给店家。做不做得久，看你干活。”
他急着问：“那你肯教我了？”
“只教帮工的活，没答应收徒。”
建民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件事。妈明天要卖**留下的两口小缸，买方是粮站后头收旧货的老吴。我告诉你这个，你别赶我走。”
我放下笔。
那两口缸跟了我娘半辈子，缸底刻着一个“禾”字。我来陈家时，亲手把它们抬进门，十年没舍得拿它们装过一次坏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