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机器抬进石门文化站时，我正在桌底下接最后一根线。
屋里坐满了人。
县电影公司的周铁生拍着纸箱，笑道：“老柳，新机器到了，转正名额也到了。你们翁婿熬了十一年，今天算双喜临门。”
我满手机油，跟着笑了一夜。
昨晚，旧放映机在双抢包场上烧了传动轮。我拆到凌晨三点，才没让今天的交接冷场。
岳父柳国富从我手里接过摇把，转身递给柳建平。
“建平，来。”
小舅子穿着新衬衫，挤到红绸前。
他把摇把插反了。
我伸手想教，岳父已经替他把机器钥匙挂上裤腰。
“以后这台机器归建平管。”
红绸落下，掌声响起来。
桌上的转正表也推到他面前。
放映员：柳建平。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弯腰把表格往灯下挪了挪。
“爸，我的名字呢？”
屋里静了一下。
岳父端起茶缸：“你急什么？建平先转正，你还是队里的熟手。一个放映队，还能少了你一口饭？”
“可去年报名额时，你说的是我。”
“那时候建平没回来。”
柳建平去年还在县城给人看录像厅。嫌夜班熬人，春天回了石门。
我看着他胸前崭新的工作证，喉咙发紧。
“他回来才四个月。”
“所以你得带。”岳父说得顺理成章，“自家人，别算那么清。”
妻子柳春兰扯了扯我的袖子。
“守山，今天人多。”
我把手抽出来，指着机器。
“新机的散热片是我装的。旧机的线圈是我绕的。岩沟、大梨树、庙前这些村，哪条路不是我跑出来的？”
柳建平低头拨弄钥匙：“**，你是临时的，我是正式的，以后还不是一家人一起干？”
“那我算什么？”
岳父把茶缸重重一放。
“算我柳国富的女婿！十一年，我教你开机器，让你有门手艺，还不够？”
门外的鞭炮正好响了。
碎红纸飞进来，粘在我的袖口上。
周铁生想打圆场：“老柳，守山这些年的出勤——”
“他一个女婿，跟我算出勤？”
岳父打断他，拿起毛笔，在墙上那张旧排班表上划了一下。
我顺着墨看过去。
今晚庙前村，主放一栏原本写着“陈守山”。
现在，那三个字被涂成一团黑。
旁边添了两个字。
建平。
柳春兰把一张新的递给我：“爸都安排好了。你当副手，补贴少不了你的。”
表格最下面，副手后面空着。
连我的名字也没写。
我摘下手上的线手套，放在桌角。
“今晚让新放映员自己去吧。”
柳建平脸色一变：“庙前村三百多人，我一个人怎么弄？”
“你已经是主放了。”
我推开文化站的门。
身后，岳父喊我：“陈守山，你使什么性子？机器是公家的，名额也是公家的，轮得到你挑？”
我停在门口，没有碰那台新机器。
“机器是公家的。”
“我这十一年，不是。”
那天晚上，庙前村的银幕没有按时亮。
我躺在家里，听见岳父在院外骂了半夜。
柳春兰也没回来。
桌上的旧排班表被风掀起一角。
被涂掉的名字，还是黑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