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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我十三岁。
沈崇山升官的运作终于通了路子，周德海要人，我再一次被人拖出柴房，麻袋套了头，塞进了马车。
周德海房里烧着三个炭盆，热得蒸人，混着股陈年药酒和太监身上特有的腥甜气。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斜着眼瞅着我。
第一夜，我被打得半死。他要立规矩。
藤条抽在背上，疼。
我忍着，我没躲，也没叫，只是把脸埋进地砖缝里，数着数，数完最后一下，咬住嘴唇没出声。
他打累了，扔了藤条去喝酒。我趴在地上，背上**辣地疼，不敢动，也不能动——没他允许，我不能爬起来。我把脸侧过来，看见了他的墙。
左边第一幅，号称《千里江山图》，青绿山水抹得跟染坊的抹布似的；右边第三幅，《兰亭序》摹本，字迹绵软无力，连“之”字的鹅头都挑错了。我数了数，一共三十六幅，全是赝品。
周德海好面子，又好附庸风雅。他房里这些字画，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琉璃厂淘来的“宝贝”，每一幅都配着檀木框，裱着绫子边。
他不懂画，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贵”。
越贵的东西，越能填他心里那个缺。
我趴在冰冷的地砖上，背上**辣地疼，心里却有了底。
他这种人，虚荣且蠢，最好利用。
第二天，我爬到他脚边给他捶腿：“公公，奴婢……识得几个字，能帮您……记账。”
他一脚踹在我心口，把我踹翻在地：“你也配？”
我没哭，只是把身体缩得更小。他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露出满口的黄牙：“你倒是个识趣的。过来，研墨。”
就这样，我从洗脚丫鬟，变成了记账丫鬟。
周德海不防我。一个被亲爹卖了、被嫡姐推进池子、又丑又哑的庶女，能翻出什么浪？
他当着我的面清点银票，念叨着“江南那批粮，三成给王府管家，两成换盐引”，我跪在角落里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起初我只是埋头研墨，不敢抬头。后来我发现，他记性不好，经手的银子常记混，我替他补过几笔账，他赏了我一碗肉汤。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留意他说的每一个数字。我要记住它们，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有一天能用它们换一条命。
一百两，三百两，五千石，七月初九，腊月十五。
我把数字嚼碎了，混着墨汁咽进肚子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背下了他经手的每一笔脏钱：摄政王府的管家收了多少雪花银，换成多少石粮，运去江南哪个码头，暗语是什么，印鉴长什么样，日期是哪天。
我从不写字。写字会留下证据。我只用脑子记。
周德海喜欢喝酒，醉后爱吹牛。那夜他喝了半坛女儿红，拍着我的脑袋说：“老子手里捏着摄政王的命脉！江南那笔账，全在老子枕头底下！”
我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地给他捶腿。他醉后说话常漏洞百出，但我从不多嘴。多嘴的人在他手里活不过三天。可那夜我没忍住。
“公公说的是……江南哪笔账？”
他又一脚踹在我心口。这一脚比第一夜还重，我整个人撞在桌角上，脊背磕得发麻，嘴里一股铁锈味。
“你也配问？记账去！”
我爬起身，把血咽回去。
我配。我当然配。那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默背下来的，我比谁都配。
三年后的一个雪夜，周德海又醉了。
我端着醒酒汤进去，他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酒壶。
看他一动不动，我放下汤碗，去扶他的头，手指探到他鼻下——没有气息。再摸他的脸，已经凉了。嘴角挂着一丝黑血，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紫。
这是中毒了？
我盯着那道黑血看了片刻，然后平静地给他合上了眼。做掉他的人，我知道是谁。这京城里有本事也有动机杀周德海的，只有摄政王萧珩。周德海两头吃，早该死了。
我转身，掀开他的枕头。
底下压着一枚印信。青铜质地，刻着摄政王府的徽记，边角有点磨损。
我把它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贴身荷包里的金簪。
十年了，那支簪子一直硌着心口，时刻提醒着我。
然后我打翻了烛台。
火是从帐子开始烧的，先是一缕烟，然后轰地一下，吞掉了墙上的字画。我站在巷口，看着火光中扭曲的周府，听见里面传来救火的喊声。
火光冲天，我从怀里摸出那支金簪，在烈焰的映照下看了看。
“姐姐，”我对着火焰轻声说，“你的东西，我先替你收着。”
我转身走进风雪里。
怀里揣着摄政王府的印信，脑子里装着江南贪墨的暗账，身后是烧成了灰的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