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厂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才过一天，整个家属大院都传遍了。
周时屿要娶孟宛白了。
我去供销社打酱油，一路上撞见的婶子大妈都对着我指指点点。
“瞧见没，这就是老孟家那闺女，精神不太好，总惦记人家未婚夫。”
“也亏得周工心善，不念着她之前的纠缠，还愿意收留她。”
“宛白那孩子多可怜啊，爹死得早，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周工这是重情重义啊！”
一句句话像细**过来。
我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脚步没停半分。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前不久周时屿还是我的对象，结果转眼他就要娶别人了。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我脚步猛地顿住。
玻璃柜台前，周时屿正拿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低头往孟宛白手腕上戴。
阳光落在锃亮的表壳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这块表，他上个月还跟我说，等我去北京上大学，就买给我当入学礼物。
说让我戴着它，在北京里也能想起他。
“时屿哥，这表太贵重了……”
孟宛白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清舟姐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要不还是算了吧。”
“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时屿皱了皱眉，语气不容置疑，抬手“咔嗒”一声按紧表扣。
“这是我给你买的结婚礼物，你戴着正好。”
“她就是见不得你好。你别管她。”
孟宛白抿着嘴笑了，轻轻靠在他胳膊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工友见了，立刻凑上去恭维。
“周工真是仁义啊！”
“宛白好福气！”
周时屿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点坦然的受用。
仿佛他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
我站在门口，指尖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哟，清舟也在啊？”
有人眼尖看见了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周时屿抬眼望过来，看见我，眉头瞬间皱紧，像是看见什么麻烦物件。
孟宛白也立刻收了笑，往周时屿身后缩了缩。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酱油缸前，递过瓶子和粮票。
“打一斤酱油。”
售货员看看我，又看看那边两人，眼神古怪，麻利地打了酱油。
我刚接过瓶子，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抬头，是陆晚星。
我最好的闺蜜，跟我一起长大，性子比炮仗还烈。
她一路把我拽到后面的空巷子里才松开手，脸都气红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才听大院里的人胡说八道，说周时屿要跟孟宛白结婚？”
“还说你精神有问题纠缠他？许清舟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她嗓门大，眼睛都急红了。
我看着她，憋了两天的酸楚忽然涌上来，又被我压了下去。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扯了扯嘴角。
把这两天的荒诞事，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
陆晚星听完，脸都白了，气得浑身发抖。
“疯了！他们全家都疯了！周时屿是脑子被驴踢了？”
“还有**妈！孟宛白她爸死了关你屁事啊！凭什么拿你的人生报恩！”
她骂了两句，见我垂着眼不说话，又心疼得不行，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她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你等着，我就知道这事不对劲，特意把我哥的信带来了。”
我捏着信封，抬头看她。
“你哥？陆景淮？”
陆晚星的哥哥陆景淮，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清大的高材生，是整个大院的传奇。
我跟他见过几面，话不多，人很沉稳。
“对，我哥。”晚星点头，语气带着急色。
“他信里说，清大有个**级的翻译研究项目，缺外语好的人，他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他说你外语好，去了直接进组，待遇不比厂里差，以后前途无量。”
“本来我还想着等你去清大报到的时候再给你。现在……”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
“许清舟，你别在这破地方耗着了。去北京，去找我哥。”
我拆开信封，字迹刚劲有力。
信里没有半句客套的寒暄，他提及项目的重要性，又坦言相信我的能力。
他在信末写道：
清舟，你不该困在大院的一方瓦砾之下。你的韧劲与才华，属于更广阔的天地。项目组虚席以待，愿与你并肩同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瞬间驱散了我心头所有的绝望与窒息。
这才是我的路，是我靠自己拼出来的未来，而不是在逼仄的后院里被人当成还债的**！
我攥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巷口外传来大院里的锣鼓声，不知道谁家在提前练唢呐，喜庆得刺耳。
晚星按住我的肩膀，急切地问。
“愿不愿意？下周一就得去报到！”
下周一，正是孟宛白和周时屿在厂里大办酒席的正日子。
我攥紧那封信，眼底的最后一丝软弱化为齑粉，毫不犹豫地抬起头。
“晚星，帮我弄一张去北京的绿皮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