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晨光已落，正是黄昏。
苏云舟下值后，坐上回府的马车。
暮色从车帘缝隙里渗进来，将苏云舟的侧脸染成半明半暗的颜色。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
苏云舟阖着眼，眉宇间瞧不出什么神情，像是在闭目养神。
只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今日一闭眼，便是昨夜那个梦。
梦里没有声音，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片混沌。
他的掌心贴着一截素腰，细得像春日新抽的柳枝，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他记得自己握着那里，指腹下是柔软的皮肉，还有灼人的温度。
不是荒唐的梦。
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握着。
可偏偏比什么都荒唐。
这是他第一次梦到女子。
纪青萝……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昏黄的光晕落在掌心，他慢慢蜷起手指试图抓住。
可掌心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那一截腰的触感好似仍残留在指尖。
她的腰……
果然像那日初见时留意到的那样.....
极细。
那日她不过跪着动了一瞬，他便看出来了。
婢女们的襦裙裁剪得并不贴身，甚至有些宽大。
可偏偏穿在她身上，最是引人注目。
他当时便注意到了，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他不是善男信女。
他有七情六欲。
外人看他是清心寡欲的贵公子，克己复礼，不近女色。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过是他未曾遇见能让他动念的人罢了。
苏云舟想，他对她倒谈不上多喜欢。
他只是不讨厌这个女人站在自己的身边。
这样便够了。
既已做了决定要收了她，那便早些定下来。
明日，便将剩余的丫鬟送走。
他不喜身边有太多人。
苏云舟将手收回袖中，重新靠回车壁，想到她，他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车轮辘辘驶进苏府。
清云苑丫鬟房那边，却传来一片嘈杂。
平安小心地看苏云舟一眼:“公子恕罪，小的这就去处理。”
苏云舟迈向正厅的脚步一顿，转了方向。
此时，橙花正一手攥着纪青萝的手腕，另一只手拎着个粉色绣桃花的荷包。
“我说找不着呢，原来是你偷了我的荷包！”
纪青萝腕上浮起一道浅浅红痕。
“我没有偷。”纪青萝道，虽手腕微感疼痛，却仍不疾不徐，“这荷包是有人放在我枕下的。”
“你狡辩！白芷走后，这屋里就咱们三个，不是你是谁？”
纪青萝:“我今早起身时，枕下还空空的，我一整个白日未曾回房，哪有时间偷拿你的东西。”
橙花高声：“你定是看到我藏银子了，你要是想偷，没时间也会挤出时间的。”
这话已是蛮不讲理。
纪青萝胸口一股冷怒浮上来，手腕一挣，便想甩开她。
却在抬眼间，瞥见门外长廊的身影。
暮色里，苏云舟正向着这里走来。
橙花还在叫嚷：“就是你偷得！小偷怎么配在公子身边伺候，我要报给公子，叫他赶你回去！”
“何事喧哗？”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三个丫鬟齐齐看去，苏云舟正站在房门口，他遮挡了光线，看不清脸上神情。
迈步走进来后，本不拥挤的房间，瞬间显得局促。
平安斥道：“公子问你们呢，发生了何事，为何高声喧哗？”
橙花眼神中闪过快意，抢先道：“青萝她偷了奴婢的荷包！叫奴婢抓了个正着。”
苏云舟没有看红叶，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
理直气壮的橙花，缩在门后的紫菱，最后落到纪青萝脸上。
顿了顿，苏云舟忽然抬手，一撩官袍下摆，径直在纪青萝榻边的小凳上坐下。
小凳极矮极窄，他坐上去后，长腿屈起，却仍有久居上位者的凛冽威压。
“你最后一次见到银子，是什么时候？”
红叶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问的是自己，忙回道：“回公子，昨晚临睡前还在。”
苏云舟目光落在靠在门边的紫菱身上。
“你过来。”
紫菱脸色有些白，挪到他面前。
苏云舟声音极淡，却让紫菱后背沁出冷汗：“你来说说，今日都做了什么。从早起睁眼开始，一件一件说。”
紫菱张了张嘴：“奴婢……早起梳洗，用饭，然后和橙花一起整理公子的书案……”
“然后？”
“然后……去茶房领了茶叶。”
“再然后？”
“再然后……回房歇了歇……”
“歇了多久？做了什么？老实回答，若与你今日行为轨迹有半分对不上……”
紫菱的汗从额角滑下来：“歇了……一盏茶的工夫，自己坐着，没做什么……”
苏云舟问到这里，纪青萝已然瞧出不对劲。
想想也是，常年浸**场的权臣，看这等争执，只怕如观儿戏。
且单看紫菱心虚躲闪的模样，其中缘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云舟看向橙花紫菱二人，语气冷淡：“我早便说过，既入了清云苑，便要安分守好本分，你们一人心思不纯，一人胡乱攀咬。”
“平安。”
平安赶紧应声。
“去唤管家，将这二人拖出去重新发卖。”
紫菱腿一软，扑通跪下：“公子开恩！奴婢知错！求公子饶奴婢这一回……”
橙花呆立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公子！奴婢也是受害者，只是……”
“只是什么？”苏云舟似是觉得屋内嘈杂，皱眉道：“只是蠢，还是只是坏？”
平安一左一右架起两人，就要拖出门去。
橙花求情，紫菱啜泣，声音搅在一起。
纪青萝心头一紧。
白芷已经被卖了，难道今日连剩下的两人也要被卖吗？
并非她乱发善心，只是，红叶与凝香今日行事固然过分，可说到底，不过是丫鬟间争风吃醋、互相倾轧，远达不到发卖的地步。
她本不该多嘴。
她如今仰人鼻息，连自身安危都握在别人手中，哪有资格替旁人求情？
一旦惹恼苏云舟，她说不定会被一同逐出府去，落得和她们相同的下场。
只是……
若自己冷眼旁观，甚至看到旁人挨罚，反而得意，才成了苏云舟眼中最凉薄的那一个，只怕会和红叶与凝香一同被打发走。
纪青萝思绪乱飞。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公子，她们二人虽有错，却罪不至发卖……求公子开恩，从轻发落。”
苏云舟回头看她。
他的目光极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他没有看错人，她果然温顺、懂事、不争不妒、又心存仁善。
也只有这般品性的女子才配做他的通房妾室。
“既你开口求情，发卖便免了，就罚两个月月钱，送回原处。”
门外，红叶与凝香还在涕泪纵横，听得这话，皆是一喜。
纪青萝垂着眼，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
苏云舟一撩衣摆，便走出房门，却在经过橙花时，又停下脚步。
橙花脸上浮起希冀。
苏云舟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纪青萝的手腕处。
那一截细白的腕子上，赫然留着几道被抓过的红痕。
他扫过橙花，眉眼间露出些戾气。
“领十下手板，再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