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着他。
“你明明知道，这是外婆留给我的。”
“我知道，所以我保证，一件都不会少。”
他低头看着我，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咱们大方点，别让她难过，好不好？”
他掌心的温度，和外婆出殡那天一样温热。
那天我哭得站不住，抓着他的袖口问，以后再也没人护着我了，怎么办。
他把我抱进怀里。
“还有我。”
“星菡，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记得怕我疼，怕我累，也知道外婆多疼我。
偏偏不明白，我为什么连一套首饰都舍不得借。
“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漠然。
“你们商量着戴吧。”
手指从盒盖上松开。
我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妈妈缓和的声音传来。
“这才像话嘛，一家人，哪有那么多你的我的。”
门合上的那一秒，憋了一路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蹲下身，拖出最里面的行李箱。
证件、***、几件常穿的衣服。
一样一样，放了进去。
傍晚，妈妈敲门叫我吃饭。
我把行李箱推回衣柜，洗了把脸才下楼。
沈泽言替我拉开椅子，将一碟剥好的虾放到我面前。
“中午就没吃几口，先吃点东西。”
妈妈笑着打趣：
“真贴心啊，不像你叔叔，跟个木头似的。”
沈泽言也笑。
“她胃不好，饿久了会疼。”
他记得我胃疼时不能喝凉水，吃虾不爱剥壳，菜里不能放香菜。
这些小事，他一直记得。
可我说不愿意的那些事，他却总当没听见。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郑重。
“明天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星菡。”
爸爸满意地点头，妈妈也笑了。
我垂下眼，抽出手去拿茶杯。
“汤来了。”
姐姐端着汤碗走过来。
妈妈隔着桌子喊：
“星菡，接一下汤。”
我伸出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碗沿，姐姐的袖口忽然滑了下去。
那片疤露了出来。
红的，皱的，从腕骨一路爬满小臂。
她整个人僵住，喉间挤出短促的一声：
“啊！”
随后猛地缩手。
汤碗一歪，滚烫的汤全泼在我手背和裙子上。
我疼得站起来，椅子撞在地上。
“明玥！”
妈妈立刻抱住姐姐。
“没事，没人看你，别怕！”
爸爸抓起姐姐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
“烫到没有？疼不疼？”
沈泽言已经拉住我的手。
“星菡，快——”
姐姐忽然捂住胳膊，哭着往妈妈怀里躲。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连端碗汤都做不好……”
沈泽言听见她哭，又松开手，转身拍了拍她的背。
“不怪你，没事的。”
我看着自己红得发亮的手背，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浇在手背上。
门外，哄声一阵接一阵，穿过门缝钻进来。
“多大点事，你看**妹，都没说什么。”
“不怕，妈妈在。”
我盯着水流，眼前渐渐模糊。
十岁那年冬天，我烧到三十九度多，抱着枕头去敲妈**门。
妈妈刚摸上我的额头，姐姐就在隔壁哭起来。
“妈，我梦见着火了！”
妈妈立刻起身。
我拽住她的睡衣。
“妈妈，我头疼。”
她掰开我的手。
“星菡乖，等爸爸回来。”
那晚，我搬了小凳子站在洗手池前，学着她平时的样子，把毛巾浸湿，贴在额头上。
等毛巾热了，再重新打湿。
爸爸回来时，我已经靠着池边睡着了。
现在，客厅里的声音和那晚一样。
“明玥，看看妈妈，没事了。”
我关小水流，抬手擦了擦脸。
“星菡？”
沈泽言举着一支烫伤膏，快步进来。
看见我的手，脸色一下变了。
手背上，水泡已经鼓起一串，亮晶晶的，连成一片。
“冲了这么久还起泡，不行，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抓着我的另一只手，拉着我往外走。
出门时，身后追来妈**声音：
“一点烫伤也要去医院？小题大做……”
车上，沈泽言反反复复地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注意到你的伤势这么严重。”
“以后不会了，星菡，我再也不会了。”
我始终沉默。
急诊室里，医生挑破水泡，挤净组织液，上药，一圈一圈缠纱布。
沈泽言站在旁边，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疼吗？你说话，别又忍着。”
我曾经盼他看见我疼，盼他红了眼心疼我，盼他攥着我的手说，有我在。
可此刻，我脑子里想起的，只有刚才。
我明明就站在他面前。
手背烫得通红。
他却先转身，去哄了别人。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上的泡总有消的那天。
可心里攒了这么久的失望，再也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