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姐姐言重了，景珩哥哥只是心疼我。”
崔月桐眼眶微红，语气里没有半分攻击性。
她甚至主动上前一步，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盏新茶，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姐姐若是心里有气，便拿月桐出气吧，只求姐姐别伤了与哥哥的和气。”
她举着茶盏，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身后那八名带刀护卫却齐刷刷地上前了半步。
铁甲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正堂里分外刺耳。
我没有去接那盏茶。
老实巴交，不代表我是个连危机都看不出的傻子。
裴景珩见我迟迟不接，眉心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嘉卉，你过分了。”
“月桐千金之躯，愿意给你奉茶，你竟这般端着架子。”
他走过来，将崔月桐拉回自己身边，顺手接过了那盏茶。
“裴家的规矩，向来是温良恭俭让。”
“你进门三年，膝下无所出，我母亲体恤你，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如今只是让你让出中馈，你便这般作态，实在有辱沈家书香门第的清誉。”
这句话像是淬了毒的软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我的软肋。
沈家的清誉。
我自小抄写家训，学的是三从四德，克己复礼。
我的哥哥沈湛，是个走两步路都要咳血的病秧子。
可他硬是凭着一股子心气，考取了举人。
我最怕的，就是因为我的事情，牵连了沈家的名声，气病了哥哥。
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嫂嫂晏无咎的脸。
她是个极度离经叛道的人，整日里没个正形。
我曾经因为她拿家训包烧鸡，气得跟她冷战了半个月。
晏无咎当时啃着鸡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说沈嘉卉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她说规矩是活人定的，你却要被死规矩活活憋死。
那时我怎么答的？
我说嫂嫂粗鄙，不懂圣人教诲。
现在想来，晏无咎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化作了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圣人教诲，教不出裴景珩这样的伪君子。
“我膝下无所出？”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裴景珩，你入冬便咳疾发作，每夜需用烈火熬煮药草熏蒸。”
“这三年，是我夜夜守在火盆边，熏得双眼红肿，才换来你如今的康健。”
“大夫说我吸入过多寒燥之气，伤了根本，这也是我的错吗？”
裴景珩的面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我知道你辛苦。”
“所以我并未打算休妻，而是愿与你和离。”
他语气诚恳，仿佛在施舍一份天大的恩赐。
“和离之后，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银两，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崔月桐在旁边柔声附和。
“是呀姐姐，你身子不好，回娘家静养才是上策。”
“听闻沈家哥哥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
“武安侯府在礼部也算说得上话，景珩哥哥若能成了侯府的乘龙快婿，对沈家哥哥也是一大助力。”
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动人。
“若是姐姐非要闹得两家难堪，只怕沈家哥哥的仕途，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波折呢。”
我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她没有说一句重话。
却将我哥哥的前途，明晃晃地摆在了刀刃上。
裴景珩叹息着拍了拍崔月桐的手背，似是在责怪她多言。
“月桐，休要胡说。我与沈湛终究是有同窗之谊的。”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决绝。
“嘉卉，我是为了你好。”
“强留在一个不属于你的位置上，只会让你颜面扫地。”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
字迹遒劲有力，正是他苦练多年的馆阁体。
每一笔，都是踩着我的血泪写成的。
“姐姐，你若真为了沈家哥哥好，就该早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