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尘渊走到我面前，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龙涎香混合着夜风的凉意，钻进我的鼻腔。

这味道曾经是我最贪恋的安神药，如今却让我觉得一阵反胃。

他看着我。

目光扫过我略显僵硬的坐姿，最后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福海说你很平静。”

他走到桌边，看到那份被血污弄脏的城防图，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弄脏了？”

我紧紧攥着袖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强忍着喉咙里涌动的腥甜。

“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我平静地回答。

晏尘渊没有怀疑。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城防图，盖在原来那份上面。

“无妨，孤早有准备。”

他自然而然地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我身边，递到我唇边。

“喝口水吧。”

“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没有接那杯水。

“我吃过药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晏尘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以为我说的是福海送来的那瓶改良过的假死药。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似乎对我的识大体感到十分满意。

“月儿，你总是这么懂事。”

他顺势将水杯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伸手将我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修长，带着温热的触感。

“孤就知道，你不会让孤失望的。”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姿态放松。

就像是在和我讨论今晚的夜色，而不是在安排我的生死。

“宗政洵的兵马已经逼近了洛水。”

“楚国刚刚经历旱灾，国库空虚，根本经不起一场硬仗。”

他握住我的手。

我试图抽回，他却微微用力，将我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里。

“只要你拿着这份图回去，告诉他这是你千辛万苦偷出来的。”

“以他对你的信任，必定会按照图上的薄弱处进军。”

“只要他入了卧龙谷，孤的伏兵就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眼神里闪烁着属于帝王的野心和算计。

“等这场仗打完，楚国就再也没有内忧外患了。”

我看着他。

胃里的绞痛又开始翻腾，像有一只长满倒刺的手在拉扯我的肠子。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抖。

“那我呢？”

我问他。

“我把自己的亲哥哥送上绝路，那我算什么？”

晏尘渊轻轻叹了口气。

他用那种包容无理取闹的孩子的眼神看着我。

“月儿，你哥哥当年把你当**质丢在楚国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的死活？”

“他是为了他的野心。”

“而孤，是为了保全你和祈安。”

他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仿佛他逼我做诱饵，是在对我施天大的恩惠。

“等伏击成功，你就在乱军中趁机服下假死药。”

“孤会派暗卫去接应你。”

“到时候，你换上林安的身份，去江南住一阵子。”

他温柔地摩挲着我的手背。

“等朝堂上的风声过去，孤就会派人接你回来。”

“你依然是孤的皇后。”

画大饼。

这是晏尘渊最擅长的把戏。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他说，月儿，只要你肯留下来，孤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信了。

换来的是后宫里三年一次的选秀，和永远喝不完的避子汤。

我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我猛地抽回手，用帕子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暗红色的血丝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晏尘渊眉头一紧，连忙伸手想要拍我的背。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太医不是说，改良后的药性很温和吗？”

我躲开他的手。

将沾血的帕子紧紧攥在掌心，藏进袖子里。

“可能是因为我身子本来就弱。”

我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陛下不必担心，我还能撑得住。”

晏尘渊看着我躲避的动作，眼神暗了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月儿，你还在生孤的气？”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

“孤已经给过你选择了。”

“如果你不想去引诱宗政洵，你大可以直接拿着路引离开。”

“是你在大义面前，选择了楚国。”

“孤很感激你。”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他永远都是这样。

即使是逼你**，也要让你觉得，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

我轻声附和。

“是我自愿的。”

晏尘渊终于满意了。

他弯下腰，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时辰不早了。”

“暗卫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你收拾一下，一炷香后，孤来送你出城。”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

我叫住了他。

“晏尘渊。”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如果。”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

“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了呢？”

晏尘渊笑了笑，语气笃定。

“不会的。”

“孤答应过你，会接你回家。”

他没有再停留，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殿门合上的瞬间。

我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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