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按住，沉默了很久。
后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我的照片。
“对了，你下去以后，不会欺负别的鬼吧？”
“脾气那么差，怎么和别的鬼好好相处？”
“这次没人给你撑腰了，你记得收敛一点。”
没有回应。
连风都停了。
沈砚舟托着腮，望着我的遗照。
“去年还说，要把你挖回家。”
“你看，我这人说话，也不是每句都算数。”
他慢慢垂下头。
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下辈子要幸福啊。”
“夏夏。”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跟在一群灵魂后面，边走边骂。
“沈砚舟这个负心汉！”
“爸妈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棠棠和穗穗，白跟她们好了那么多年！”
骂到安安的时候，我卡了一下。
算了。
小孩不懂事。
等她下辈子也做我女儿，我再慢慢收拾她。
身边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好奇地看着我。
“姐姐，你都来投胎了，还要怎么死？”
我瞪她一眼。
“反正就是气死了。”
她笑了笑。
“我不一样，我是病死的。”
遇到同道中人，我一下来了精神。
“真的？你是多少年的老鬼了？”
她摇头。
“我刚死。”
“刚死就来投胎？”
我愣住了。
“你家里没人记得你？”
小姑娘低下头。
“我爸妈本来就不想要我。”
“他们离婚以后，都有了新家庭。我一会儿在爸爸家住，一会儿在妈妈家住。”
“不管去谁那里，他们都会给另一个人打电话，让对方把我接走。”
我慢慢闭上了嘴。
“后来我生病了，他们谁也不肯出钱。”
她说得很平静。
“我还没死，他们就把花圈订好了。”
“后来，我自己拔掉了氧气管。”
我站住，怔怔看着她。
她却冲我笑起来。
“姐姐，你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吧？”
“听说，只有对世上的人还有留恋，才会一直不肯去投胎。”
我张了张嘴。
忽然想起妈妈端出来的酸菜鱼。
爸爸换掉的衬衫。
沈砚舟低头时，磨旧的表带。
还有安安小时候，攥着我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的样子。
“以前是。”
我小声说。
“现在不是了，已经没人记得我了。”
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赶紧笑了笑，伸手捏捏她的脸。
“不过，姐姐祝你下辈子，有一个很爱很爱你的家。”
“生病了有人带你去医院。”
“放学了有人接你。”
“去哪儿，都不会有人嫌你多余。”
她用力点头。
轮到她的时候，她还回过身，认真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
一直看着她消失在那扇门后。
“林知夏。”
鬼差叫了我的名字。
“到你了。”
我走到往生门前。
门里一片柔和的白光，看不清通向哪里。
鬼差最后提醒我。
“此门一过，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你不会再想起任何人，也不记得林知夏这个身份。”
“从此，你是一个全新的你。”
“听明白了吗？”
我点头。
“那就过去吧。”
我抬起脚，却还是忍不住回了下头。
说实话，他们也没做错什么。
谁能要求活着的人，一辈子守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过日子呢？
爸妈要有人陪。
沈砚舟要有自己的家。
安安那么小，更不能一辈子抱着我的枕头长大。
我可以不甘心。
却不能说，他们谁做错了。
就是沈砚舟，最后那几句话，说得实在有点难听。
等下辈子见着。
算了。
下辈子，我就不认识他了。
我收回目光，往门里迈了一步。
“等等！”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等一下——”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