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后半夜顾承烨回了温念住的公寓。
苏曼宁非要跟着，说怕他出事。
顾承烨没搭理她，她就一路跟到了楼下。
开门的时候，顾承烨的手还在抖。
密码是他的生日，这么多年温念没换过。
屋里很干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一样。
暖气没开，冷得像冰窖。
苏曼宁跟在后面进去，随手就想去开玄关的灯。
“别碰。”
顾承烨开口拦住她。
苏曼宁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来：“承烨哥，都这个时候了，你记这些有什么用。”
顾承烨没理她，脱了鞋往里走。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盒，打开看，全是护肾和补血的药。
有的还剩半板，有的已经空了。
旁边摆着一叠检查单，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写着肌酐值严重超标，建议立即住院。
顾承烨拿起那张单子，指尖发凉。
三个月前。那时候苏曼宁刚进公司，天天围着他转。
他嫌温念总是脸色差，嫌她扫兴致，嫌她越来越沉默。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病成这样了。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苏曼宁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她藏得也太深了，谁能想到啊。”
顾承烨猛地回头看她：“你再说一遍。”
苏曼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说，她要是早说出来，大家也能照顾她。”
“早说？”
顾承烨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她说了有用吗？上周她跟我说头疼，想请假休息两天。是谁说公司忙，让她再撑撑的？上个月她跟我说胃不舒服，不能喝酒。是谁说客户重要，让她意思一下的？”
苏曼宁脸色变了变：“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她是肾衰竭啊。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头疼脑热。”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承烨哥，人都走了，你别自责了。这都是命。再说温念姐走的时候也没受罪，看着挺安详的。”
“闭嘴。”顾承烨打断她，“你没资格说她。”
他转身进了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相册。
翻开看，全是早些年的照片。
有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有公司第一次搬写字楼的，有他生日那天温念给他买小蛋糕的。
照片里的温念笑得很淡，眼睛却亮。
顾承烨指尖抚过照片上她的脸。
那时候她身体还没这么差，脸上还有点肉。
苏曼宁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翻相册，心里堵得慌。
她咬了咬唇，开口：“承烨哥，都过去了。你别总看这些了，越看越难受。”
顾承烨没抬头：“你要是觉得难受，可以先走。”
“我不走。”
苏曼宁立刻接话，“我要陪着你。”
“用不着。”
顾承烨合相册的力道很重，“温念不想看见你。她遗愿里写了，不让你靠近她的骨灰。”
苏曼宁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又没害她。”
顾承烨抬眼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刀。
“没害？”
“庆功宴那杯酒，你明知道她身体不好，非要逼着她喝。江边那么冷，你非要拉着大家去。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需要我拆穿吗？”
苏曼宁急了：“我就是想跟大家一起跨年！我哪知道她会出事！顾承烨你不能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扣！”
“滚出去。”
顾承烨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让我滚？”
苏曼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就因为温念死了，你就要跟我翻脸？当初是谁说对她只有恩情没有爱情的？是谁说要跟我结婚的？”
顾承烨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个子高，垂着眼看她的时候，压迫感很重：
“我是说过对她是恩情。可我没说过，你可以踩着她作威作福。”
他指了指门口：“现在，滚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苏曼宁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顾承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跺了跺脚，转身摔门走了。
门“哐当”一声撞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承烨重新坐回床边，把相册抱在怀里。他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的手术同意书。是五年前他换肾的时候，家属签字那栏，签的是温念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张捐献者的术前告知单，上面写着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肾功能减退，高血压，免疫力下降，未来另一侧肾脏负担加重，衰竭风险远高于常人。
每一条都打了勾。温念的名字签在最下面，一笔一划，很认真。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知道捐这颗肾，自己以后要担多大的风险。
可她还是签了。
顾承烨把那张纸按在胸口，慢慢弯下腰。他以为自己给了温念五年安稳日子，是在报恩。可他不知道，这五年里，她每一天都在拿剩下的半条命陪他熬。
他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好好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