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年冬天过去以后，小叔带我去见了一位阿姨。
她的屋里有沙盘，还有很多小玩偶。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爸爸，也没有让我马上原谅谁。
她陪我玩了很久。
直到我愿意把那段录音的事情告诉她。
“我说了不要爸爸，他就真的没了。”
阿姨放下手里的小房子，认真看着我。
“阿成，人的话没有这样的力量。”
我不相信。
她又告诉我：
“爸爸去世，是因为他病得很重。你说那句话以前，他已经离开了。”
我盯着沙盘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所以，他没听见？”
阿姨轻轻点头。
我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点头。
那天，我哭得很厉害。
比在医院里哭得还厉害。
小叔进来抱住我。
我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一遍遍地说：
“他没听见。”
门外，妈妈站了很久。
后来，她也进去见了那位阿姨。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从那以后，她不再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原谅她。
她仍然会来看我。
有时陪我去医院复查，有时坐在校门口，等小叔下班过来接我。
我不想跟她说话，她就坐远一点。
我叫她，她会立刻抬起头。
她终于学会了先听我把话说完。
只是有些话，我已经不会再告诉她了。
第一次拿到奖状，我先拿给小叔看。
晚上做噩梦，我喊的是小叔。
学校让我们画“我的家”，我画了三个人。
我、小叔，还有爸爸。
老师把画贴在走廊里。
妈妈来参加家长活动时看见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画里没有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画里爸爸的脸颊。
后来有一天，小叔家也停电了。
灯灭下去的瞬间，我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我冲进卧室，扑到小叔床边，抓住他的手。
小叔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抱起来。
“楼下检修，通知过的，十分钟就好。”
我还是在发抖。
他摸着我的后背，一遍遍告诉我：
“我在。”
“我没有睡着。”
妈妈恰好来送东西。
听见动静，她站在卧室门口，没有靠近。
那天，她一直坐在楼下。
直到十分钟后，灯重新亮起来，她才离开。
又过了很久，我终于不再半夜去试小叔的鼻息。
我能关着灯睡觉，也能在他出门买菜时，自己待一小会儿。
可是天气预报说要下雪，我还是会去摸一摸家里的暖气。
摸完客厅，再摸卧室。
每一处都是热的，我才能放心。
七岁那年的事情，我没有忘。
我记得妈妈替我系过围巾。
也记得她把那支笔收了回去。
我记得酒店里的汤很热。
也记得爸爸的手很凉。
我终于明白，妈妈后来给我的那些东西，都不是爸爸真正想要的。
他只是希望，在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有个人能够接住我。
再大一点，我已经能完整地和小叔谈起那一天。
我问他：
“如果爸爸听见了，会不会生我的气？”
小叔没有立刻安慰我。
他想了想，问：
“以前你发脾气的时候，说过不喜欢爸爸吗？”
我点头。
爸爸不让我多吃冰棍时，我说过。
他忙着上班，没赶上学校活动时，我也说过。
小叔又问：
“那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我慢慢想了起来。
那天，我哭着把爸爸往门外推，喊不喜欢他，也不要他。
爸爸没有生气。
他蹲在那里，等我推累了，才拉住我的手。
他把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靠在小叔怀里，慢慢把那句话说完。
“不喜欢也没关系。”
“爸爸一直都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