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把一碗羊肉面放到我面前。
“春草，宝田订婚，你这个当姐的也得表示表示。”
我拿起筷子，等着她后面的话。
果然，她转头对六桌亲戚笑道：“春草答应了，把她那群羊给宝田。小两口往后有个营生，日子也能站稳。”
院子里摆着六张方桌。弟弟许宝田穿着新夹克，正给田小梅的父母倒酒。
他接得很快：“姐，我和小梅一定记你的情。”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我妈脸上的笑停了。
“刚才在灶房，我不是跟你说了？”
“你只说宝田结婚缺钱，让我借点。我没说给羊。”
宝田端着酒壶过来。
“姐，今天这么多人，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羊是我一只一只养大的，跟今天多少人没关系。”
田小梅也看了过来。她是镇超市的收银员，手上还戴着干活留下的胶皮手套，刚才一直在帮忙端菜。
我妈压低声音：“三十二只羊，放在你手里也是整天受累。宝田是你亲弟弟，你帮他一回怎么了？”
“我养了六年。”
“六年又怎么了？没有娘家，你哪来的今天？”
亲戚们都不动筷子了。
我听见院墙外有羊铃响。葛婶替我放着羊，她说好傍晚把羊赶回棚。
那声音让我稳了下来。
“妈，今天这顿饭我出了两千，是我给宝田的心意。羊不给。”
宝田把酒壶重重搁在桌上。
“两千够干什么？小梅家来的人都在，你让我以后怎么抬头？”
田小梅皱了眉：“宝田，你跟我说的是，你姐已经同意。”
“她就是这个脾气，过一会儿就好。”宝田去拉我的胳膊，“姐，你先点个头，回头我跟你细说。”
我躲开了。
“这个头不能点。”
我妈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汤洒到我袖子上。
“许春草，你非要在今天闹？”
“是你在今天替我送羊。”
我站起来，把沾了汤的袖口卷了两道。
“羊在坡上吃草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问过。冬天夜里下羔，我一个人守着。现在三十二只羊都肥了，你们一句话就想拉走？”
我妈指着院门：“你敢走，以后别认我这个妈。”
我看了她一会儿，心口堵得疼，脚却往外迈。
丈夫周大山追了上来。他在邻县做装卸，今天特意请了一天假。
“春草，妈在气头上。你先坐会儿，我去跟宝田说。”
“你也觉得我该给？”
他**手上的灰，没答。
我明白了，自己往院外走。
羊棚离家不远，是我和丈夫结婚时住的旧屋改的。屋顶补过三次，墙角那盏灯坏了半个月，我一直没舍得换新的。
我想先去看看黑角。
它是群里最好的种羊，左耳缺了一小块。小时候被人用铁丝套住，是我拿钳子一点点剪开的。它认我的哨声，也认我装盐粒的铁盒。
除了黑角，还有花耳朵。它快下羔了，这几天夜里总睡不安稳。
三十二只羊，哪只爱挑食，哪只下雨会咳嗽，我闭着眼都分得清。
这些不是一句“都是一家人”就能抹掉的。
大山在后面喊我：“春草，你等等！”
我没停。
手机响了，是葛婶。
她喘得很急：“春草，你快回来。有两辆车往坡上走，前头那辆是拉羊的栏杆车。宝田坐在副驾驶上，我喊他，他没理我。”
我抬头看向山坡。
一条白土路通到羊棚，路口已经冒起了车灰。
我妈追到了院门口，还在喊：“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握紧手机，往坡上跑。
“话已经清楚了。羊不给，谁也不能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