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顾长玦的声音并不高，满院的人却齐齐伏低了身子。
父亲扬起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讪讪放下。
“殿下误会了。臣只是教训几个不懂规矩的女儿，并非真要将她们送走。”
“误会？”
顾长玦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向三妹肩头清晰的鞋印。
“容大人教女儿的规矩，是断水断粮，还是拳脚相加？”
父亲额头冒出冷汗。
容昭婉却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是她？”
她死死盯着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在选妃大典上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也不曾献舞作诗，太子妃怎么可能是她？”
宣旨太监皱起眉。
“容大姑娘是在质疑陛下的圣旨？”
容昭婉脸色一白，却仍不肯低头。
“我不是质疑圣旨，我只是觉得她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院中一片死寂。
顾长玦从袖中取出一截已经褪色的青色丝绳。
绳结虽旧，仍能看出双回结的形状。
“十岁那年，孤在青岩湖落水。救孤之人用的，正是这样一条丝绳。”
容昭婉眼底迸出一丝亮光。
“那又如何？容昭华会打这个结，我也会！这是我们容家的结法！”
“阿姐何时学会的？”
我抬眼看她。
容昭婉一噎。
母亲只将这种结法教给过我。
她一向嫌母亲出身商户，所学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从不肯碰。
顾长玦没有看她，只问我：“当年湖边还有什么？”
“岸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
我缓缓开口。
“殿下左腕脱臼，胸口被湖石划伤。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让我不要叫人，说自己是偷跑出宫的。”
顾长玦的眸光微微一动。
我继续道：“我替殿下固定手腕时，用的是母亲给我做香囊剩下的青丝绳。殿下离开前，还将半块刻着云纹的玉佩塞给我，让**后拿着它去找你。”
我从颈间取下一只小小的锦囊。
里面正是那半块玉佩。
顾长玦取出自己随身佩戴的另一半。
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容昭婉踉跄后退一步。
“不可能……”
她脸色发白，嘴里反复念着：“怎么会真的是你？凭什么偏偏是你？”
顾长玦将玉佩重新交给我。
“即便没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孤也会选她。”
容昭婉猛地抬头。
顾长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在大殿上不争不抢，却会在宫女受伤时第一个上前。她肯散尽嫁妆赈济灾民，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两个妹妹争一条活路。”
“孤要的是能与孤并肩之人，不是一件只会献舞作诗的摆设。”
容昭婉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青白交错。
父亲见势不对，连忙挤出笑容。
“昭华能得殿下看重，是容家的福气。臣身为她的父亲，自然替她高兴。”
他朝圣旨伸出手。
“这圣旨便由臣替她保管。”
我先一步接过圣旨，抱在怀中。
“圣旨是赐给我的，不劳父亲费心。”
父亲的笑顿时僵住。
“你还没出阁，东西自然该由父亲保管！”
“圣旨已经准我们另立女户，自今日起，二姑娘、三姑娘与四姑**财物皆由自己做主。”宣旨太监冷声提醒，“容大人还是谨慎些好。”
父亲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他看了看顾长玦，又看了看院中披甲执刃的侍卫，忽然转身喝道：“关门！”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
“我让你关门！”
父亲一脚踢在管家腿上。
府门轰然合拢。
顾长玦身后的侍卫齐齐按住刀柄。
父亲强撑着道：“殿下可以带她们走，但她们用的、穿的，都是容家的东西。既然要另立门户，便把容家的财物全留下！”
三妹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的嫁妆早已捐去赈灾，身上这些首饰也是母亲留的，哪一样是你的？”
“你们都是我生养的，你们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父亲指着我们厉声道：“还有太子妃的聘礼，也该交由容家处置。她没有娘家撑腰，将来如何在东宫立足？”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舍不得我们。
他舍不得的，是我的太子妃之位能为他换来的荣华富贵。
我抱紧圣旨。
“我宁可没有娘家，也不需要一个拿女儿换前程的父亲。”
父亲脸色骤变。
“逆女！”
他猛地转身，亲手拉开府门。
街上已有不少人被动静吸引过来。
父亲冲到门外，重重拍着门前石狮，悲声大喊：“诸位都来评评理！”
“我还没死，三个女儿便要抛父弃族，另立门户！”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孝道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