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一夜，裴府灯火彻夜未熄。
可回传的消息却一次次落空。
每一次马蹄声在府外响起，裴廷都会猛地从案前站起。
可迎来的却只有侍卫战战兢兢的“尚未寻获”。
温云锦因哭泣过度，动了胎气，大夫施了安神针才勉强睡去。
裴廷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天光破晓，晨曦穿透薄雾，将书房的窗棂染成一片惨白。
“相爷，户部的李书吏在府门外求见。”
“说是有极其紧急的公文，必须亲手呈交大人。”
门外侍从低声通报。
裴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满心皆是水道上的战报。
本想挥手打发，却忽然想起数日前自己曾去户部询问过改妻为妹的事宜。
莫非是有了合规的章程？
“让他进来。”裴廷声音沙哑。
片刻后，李书吏提着公文箱，迈进书房，躬身行礼：
“相爷。”
裴廷倚在太师椅上，神色疲惫地摆了摆手：
“免礼，可是本相前几日托你查办的认亲文书有了着落？”
李书吏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火漆的折子，双手奉上：
“回大人的话，确如大人所料，我朝并无原配直接转为义妹的先例。”
“但若想办成此事，倒也并非绝无可能，只需原配自请和离，归还婚书，由官府注销妇籍之后，再由族中立下义亲文牒。”
裴廷闻言，眉头微挑。
若是这般，倒省去了许多波折。
等他将温昭宁从江上抓回来，再好生哄劝一番，让她签了和离书，往后以义妹的身份养在府中，温云锦也不必日日饱受良心的**。
“此事不难，本相自有打算。”裴廷淡淡道。
然而李书吏却没有退下，而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箱底又取出一张雪白的宣纸，递了过去。
“大人……夫人昨日午后，已差人将自请和离的公文与盖了私印的放妻书，全数送抵户部了。”
“下官此番前来，正是奉旨请大人补盖官印，以便入档消籍。”
“啪嗒。”
裴廷手中的狼毫笔失手跌落，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砸出一团狰狞的污痕。
他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裴廷霍然站起，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紫檀木椅。
他一把夺过李书吏手中的公文，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
那是温昭宁的字。
娟秀、端正，一笔一画，字字决绝。
上面清楚地写着：夫妻缘尽，甘愿下堂，愿裴郎与新妇白头偕老，自此山水不相逢。
而在落款处，端端正正盖着温昭宁的私印，甚至连官府的朱砂印都已盖了半边。
昨日午后……
昨日午后，他还在旧宅斥责温昭宁不懂事，斥责她逼迫温云锦。
原来在她安静地站在未砌好的院墙边时。
在她听着他描绘那荒唐的“同从前一模一样”的生活时，她就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斩断了。
她早就知道了他想把她降为义妹的算计！
裴廷的眼眶瞬间充血，猩红一片，双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要将那张薄纸捏碎。
“她送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裴廷一把揪住李书吏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她可曾哭闹？可曾有半分迟疑？她是不是被逼无奈才写的！”
李书吏被他可怖的模样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回答：
“没……没有啊相爷！”
“送文书来的丫鬟转达了夫人的原话，夫人说……说首辅大人筹谋不易，她这个做妻子的，自当全了大人的深情。”
“丫鬟还说，夫人签下名字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很，连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甚至还笑了笑。”
甚至还笑了笑。
这五个字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裴廷的心脏，绞得他血肉模糊。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脱力般跌坐回椅子上。
温昭宁没有闹，甚至连质问都没有一句。
然后干干净净地，把自己从他的生命里剔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