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把映禾抱进怀里时，才知道一个人可以瘦成什么样。
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她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药劲里挣出来。
“我生完小满后，方兰枝常来家里。”
“她说自己在医务室帮忙，懂产后调理。”
“她给我煮汤，端药，我喝完总犯困。”
“醒来以后，孩子就不在身边。”
我指尖发凉。
“许砚川呢？”
映禾闭了闭眼。
“他说我疑神疑鬼，说我产后病了。”
“我找孩子，他说我发疯。”
“那天晚上，他们说带我去医院。我以为是看病。车开到疗养院，门一关，我就出不去了。”
她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妈妈，方兰枝不是喜欢小满。”
“她不能生，许砚川答应她，只要她把孩子带熟，以后外人就会认她是妈。”
“她对小满好，是为了让别人看见。”
“没人看见的时候，她嫌他哭，嫌他找我。”
我想起小满腰侧那一下无声的掐。
心像被钝刀剜开。
映禾还在拼命说。
“许砚川手里有我签过的空白纸。那时我刚生完，他说办粮本、奶粉票，让我签字。”
“厂里家属登记被改过。”
“我的工资补贴，还有你寄来的钱票，他们都领了。”
“县医院有生产记录，方兰枝没生过孩子。”
她每说一句，我就记一句。
我的女儿被药压了一年多，却还在替我整理线索。
她没有疯。
她只是被一群人强行按进“疯”的笼子里。
离开病房前，她突然问：
“小满还好吗？”
我喉咙堵住。
“他长高了，会走路了。”
她眼里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他是不是喊**了？”
我没说话。
她懂了。
她把脸别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关系。他还小。我可以慢慢教回来。”
我走出疗养院时，天色阴沉。
刚才送水的赵护士在走廊拐角等我。
她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
“林主任，我不是有意拖到现在。”
她眼眶红了。
“我只是个护士，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怕得罪人。”
我接过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
映禾写过的几张求救纸条。
几页被撕下来的用药记录副本。
还有一张夜班登记。
上面写着某天凌晨，许砚川和方兰枝一起来过疗养院，要求加大镇静药量。
赵护士哭着说：
“江同志每次清醒都说自己没疯，说孩子被抱走了。”
“方兰枝来过一次，站在病房外说，小满现在只认她，让江同志别再痴心妄想。”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只救出来。
必须把他们钉死。
下午，我找到机械厂门卫马师傅。
他起初不肯说。
直到我拿出省妇联介绍信，又告诉他，如果继续隐瞒，就是协助非法限制妇女人身自由。
他才叹了口气。
“江同志被送走那晚，是厂里的小车。”
“我值夜，看见许科长扶着她，方兰枝也在。”
“江同志脚都站不稳，一直喊孩子。”
“第二天，方兰枝和她娘就搬进家属楼了。”
我又去人事科。
冯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我调家属册，手心都出汗。
“林主任，这事我只是照章办。”
“照谁的章？”
她咬了咬牙，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旧登记。
“原件我偷偷留了一份。”
“后来许副科长拿着厂领导批条，让我补方兰枝名字。我觉得不对，没敢销毁旧件。”
她低声说：
“江同志的补贴，也是许副科长每月签字领走的。方兰枝用的临时工名额，也是按家属照顾办的。”
我把材料一份份收好。
夜里，许砚川来招待所找我。
他站在门口，眼底全是血丝。
“妈，您今天去了疗养院？”
我看着他。
“不该去吗？”
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
“您这样查下去，毁的不只是我。”
“映禾的病，孩子的事，厂里的议论，都会被翻出来。”
我笑了。
“许砚川，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怕议论？”
他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妈，我错了。”
“您给我一次机会。我把方兰枝送走，把孩子还给映禾。您别把事情捅出去。”
我低头看他。
他跪得很熟练。
像当年跪在**门口求娶映禾一样。
可那时他跪的是前程。
现在跪的，还是前程。
我关上门。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