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信封搁在那儿，像长了眼似的，她视线绕了两回，到底还是伸手拆了。展开信纸，上面就几行字，笔锋凌厉，墨色浓重，一看就是他亲手写的。

“扬州事繁，无甚可记。只是夜里研墨，总觉得砚台太宽，墨锭太轻。你研墨时的姿态，我记着。低着头，睫毛压下来，脸上红着，比扬州的灯火耐看。”

柳云姝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

往下看。

“那日咬你耳垂，你哼了一声。我后来想了很久，那一声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回信……每日做了什么，一件一件写清楚。我回来要看。”

就这几行，没头没尾的。不像信，倒像主子给下面人下的令。她盯着那句“我回来要看”，看了两息，忽然把信纸拍在桌上。

什么叫他回来要看？她又不是他屋里的丫鬟，凭什么要向他交代每日做了什么。还有那句“比扬州的灯火耐看”，说得轻飘飘的，像随口赏她一句好话。

她越想越恼，可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竟一个字都忘不掉。她攥着信纸，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脸上那点果酒烧出来的红退了些。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越看越觉得那几行字都带着他的腔调。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好像她一定会乖乖听话，一笔一画地给他写回信，把这几日见了谁、做了什么、说过什么话，全都交代清楚。

她偏不。

柳云姝把信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起身坐到窗边的书案前。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写什么？

她想了想这几日的事。可这些事，流云能不知道？谢怀瑾留了人在府里，怕是比她还清楚。她若再写一遍，啰啰嗦嗦一大篇，倒像是跟他邀功请赏。

她又在纸上落了几个字，写的是“你既已知晓，何必再问”。盯着看了两息，觉得太冲，划了。

重新铺纸，写了“一切安好，勿念”。又觉得太淡，像敷衍。划了。

连着废了三张纸，桌上摊着一片墨疙瘩。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张废纸出神。他隔了上千里，一封信就能让她坐在这儿涂涂改改小半个时辰，连句整话都写不利索。她越想越恼。

末了，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什么都不写，叠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也不写落款。她拿起信封掂了掂，轻飘飘的，里头除了那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次日，扬州。

谢怀瑾坐在驿站的书房里，手里捏着刚送来的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压得平整。他拆开，抽出里头的东西。

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两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谢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袖中那张白纸边缘慢慢摩挲。什么都没写，比写了什么都有意思。她若真不在意，就该一字不回。寄一张白纸过来，说明她琢磨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写。为什么？因为他信上那几句话让她恼了，又让她乱了。

他把白纸折好，收进袖中，手指在纸边慢慢摩挲。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嘴角那点笑意压不下去。

暗一站在旁边，等他吩咐。

谢怀瑾没急着开口。他站起来走到案边，铺开一张新纸，取笔蘸墨。笔尖在纸上落下去，手腕转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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