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店里人很多。
机器偏偏在这个时候卡纸了。
老板娘不紧不慢地拆开盖板，用镊子一点点往外夹碎纸屑。
我看着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十五分。
距离上午**系统关闭，只剩下四十五分钟。
“老板娘，能快一点吗？”我忍不住开口。
老板娘抬起头，笑了笑。
“小伙子，越催越慢，机器也得有个脾气不是？”
“你坐着等会儿，喝口水。”
她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
“别急躁，急躁容易办坏事。”
又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
所有人都在教我不要急躁。
所有人都在教我体谅。
可是谁来体谅我那正在逐渐陷入黑暗的母亲？
等我重新拿到正反面印在同一页的复印件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我捏着那张纸，几乎是跑着穿过马路。
大厅里的人不仅没少，反而更多了。
我看着三十号窗口前的长队，沉重的无力感一点点漫上来。
按照这个速度，就算轮到我，系统也绝对关闭了。
我走到大厅中央的咨询台。
墙上挂着一张意见反馈牌。
我拨通了上面的值班电话。
不到五分钟，一个烫着齐耳卷发的中年女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胸牌上写着“政务大厅主任贺云舒”。
她面带微笑，步履从容。
看到我站在咨询台前，她主动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是刚才打电话的季先生吧？”
“来，咱们到旁边的接待室坐着说，站着多累啊。”
接待室里开着空调，温度很适宜。
贺云舒走到饮水机前，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
她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水，外面天气热，火气大。”
我没有碰那杯水。
我把复印件和***推到她面前。
“贺主任，你们三十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恶意刁难办事群众。”
“预约须知上明确写着带原件即可，他非要复印件。”
“我出示了优待证，他以系统升级为由拒绝**。”
“但在我之后，他没有要求别人提供任何复印件，甚至直接给没有排队的人**了业务。”
我一口气说完。
贺云舒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
她甚至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等我说完，她叹了口气。
她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长者姿态。
“小季啊，你反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首先，我替小丁向你道个歉。”
“他态度可能生硬了一点，但出发点是好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出发点是好的？”
贺云舒点点头：“是啊。”
“预约须知是上面统一编写的，有时候更新不及时。”
“我们基层有基层的实际困难，档案库需要纸质备份，这也是为了你们的资料安全考虑。”
“至于你说的那个张总，那是市里重点招商引资企业的代表，特事特办嘛。”
她指了指我包里的优待证。
“你那本优待证，咱们肯定是认的。”
“不过小丁也没说错，系统确实在升级，你要想用这个证，得先去发证单位开个联网证明。”
“有了证明，我们马上给你办。”
我看着她那张和善可亲的脸。
“发证单位离这里有二十公里。”
“一来一回，今天上午的**早就结束了。”
贺云舒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那是你的事呀，小季。”
“我们只看证明，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不能坏了死规矩。”
“你不能因为自己赶时间，就要求我们违规操作，对不对？”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制。
“听阿姨一句劝。”
“年轻小伙子，不要总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你。”
“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你现在去排队，说不定还能赶上，在这里跟我耗着，时间可就真没了。”
我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就像贺云舒的脸。
他们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冷酷的话。
他们把所有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你不够大度。
手机屏幕亮了。
裴疏影发来了一条微信。
“怀砚，你还在考场吗？”
“天气热，你别中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无比讽刺。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慕迟的猫已经打上点滴了，他情绪稳定多了。”
“我刚才听阿姨说，你今天非要去考科目一。”
“怀砚，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为了一个科目一，你连阿姨都不管了，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你以前不是这么自私任性的人。”
自私。
我看着这两个字，眼底一片冰凉。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锁屏，站起身，直视着贺云舒的眼睛。
“贺主任，你说得对。”
“规矩是死的。”
“希望你记住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