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玄金马车驶进城外庄子时，我的手脚仍软得像泡烂的面条。
霍砚辞将团团递给长风，俯身把我抱下马车。
我吓得勾住他的脖子，鼻尖撞上他带着药香的衣襟。
“你身子比我还弱，快放我下来。”
“夫人再挣扎，我今日恐怕真要咳血了。”
他声音低哑，手臂却抱得很稳。
团团捂嘴偷笑，阿昭也红着眼转过脸。
我耳根发烫，只能僵着身子任他把我送进暖阁。
大夫剪开我掌心焦黑的皮肉，辛辣药粉一撒，我疼得五指猛缩。
霍砚辞按住我的手腕，冷声问道：“软筋散何时能解？”
“施针后两个时辰便能恢复，只是夫人身上还有鞭伤和烫伤。”
大夫每说一处，霍砚辞的眸色便冷上一分。
团团趴在床沿，对着我的掌心轻轻吹气。
阿昭端来热水，拧干帕子替我擦掉脸上的烟灰。
热气裹着淡淡皂角味扑上脸，我鼻子忽然有些酸。
以前受伤，养母只会骂我浪费药钱。
如今三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却围着我问疼不疼。
霍砚辞察觉我低头，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角。
“夫人若想哭，没人敢笑你。”
“我才没哭，是药粉熏眼睛。”
我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侯府管家霍忠带着十几个护院闯进庄子，将一张逐族文书拍在桌上。
“你们已被逐出霍家，这座庄子自然该由侯府接管。”
他斜眼扫过我，嘴角挂着讥笑。
“乡下来的蠢妇，把私印和两个小孽种交出来，我还能赏你一辆板车滚蛋。”
阿昭立刻挡到团团面前，瘦小的肩膀绷得笔直。
我撑着床沿想起身，双腿却还在发颤。
霍砚辞按住我的肩膀，将一盏热茶推到我手边。
“夫人养伤，这种人交给我。”
他披着狐裘走到门前，病白的脸上没有半点怒色。
霍忠见他活着，惊得喉结上下滚动。
“大公子，你竟然没死？”
“你很失望？”
霍砚辞抬起眼，长风立刻展开一份盖着官印的分家契书。
“这座庄子、城中十七间商铺、三处田产，皆为我母亲谢氏的陪嫁。”
“侯府每月支取的三千两供银，也出自这些产业。”
霍忠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伸手便要撕毁契书。
我抬手弹出一颗核桃，正中他的手背。
霍忠疼得惨叫，五根手指立刻肿成了萝卜。
软筋散虽未全解，打条恶狗已经够用。
长风又甩出一本供银册，纸页落地的声音让院里瞬间安静。
霍砚辞淡淡开口：“传令各处商号，从今日起停掉侯府一切供银。”
霍忠急得额头冒汗。
“老侯爷的药、二公子的赌债、明珠小姐的衣裳首饰，全靠这笔银子！”
“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霍砚辞咳了两声，苍白的唇边溅出一点血色。
我顾不上霍忠，快步过去扶住他。
他的手指顺势扣住我的掌心，冰得我心里一紧。
霍忠却以为他撑不住，壮着胆子骂道：“病秧子还敢断侯府财路，夫人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霍砚辞抬眸看向长风。
“打断他的腿，送回去传话。”
“秦氏从我这里吃进去多少，便准备吐出多少。”
长风一脚踹在霍忠膝弯，骨裂声清楚得令人牙酸。
护院们脸色惨白，拖起嚎叫的霍忠仓皇逃走。
庄门合上后，霍砚辞身体一晃，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血腥气钻进鼻腔。
我一把揽住他的腰，心脏跳得又急又重。
“你还病着，逞什么强？”
“总要让夫人知道，你嫁的人还护得住家。”
他的气息擦过我的耳侧，我整张脸顿时烧了起来。
午后，霍砚辞把庄子库房钥匙和管家对牌交到我手里。
我盯着那串黄铜钥匙，不敢去接。
“我不识多少字，也没管过这么大的家。”
“你看得清人心，也护得住弱小。”
霍砚辞握住我的手，将钥匙放进我掌心。
“顾青禾，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冰冷的钥匙被掌心焐热，我胸口也跟着滚烫起来。
团团抱着红绸跑进来，将一头塞给我，一头塞给霍砚辞。
“上次成亲，嫂嫂连大门都没进。”
“我们重新成一次亲，让哥哥把嫂嫂风风光光娶回来。”
阿昭用力点头，将攒下的几枚铜钱全放到桌上。
“我有钱，可以给嫂嫂买红盖头。”
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让我的眼眶瞬间发涩。
霍砚辞看了我许久，耳尖悄悄染上薄红。
“七日后重办婚宴，夫人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