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见到老夏，已经是下午。

他挂着水，脸上的黑灰擦净了，额头有一道擦伤。医生说他人很虚弱，还要观察，问话不能太久。

**先在里头问过一轮，出来时告诉我，可以进去坐几分钟，别让他一直说话。

老夏看见我，先问的还是三栋。

“火大不大？”

“没有烧起来。消防还在查，人都安全。”

他点了下头，手放在被子上，手腕有一圈深红的印子。

“那本册子找到了？”

“找到了，**收着。”

“别弄丢。上头写的日子，我都记得。”

那本横线册**。老夏说，他每回闻到味、看见通风口不动，就写一行。哪天找了冯海生，哪天冯海生答应清理，也写上。

他识字不多，有的字不会写，就画圈。一个圈是没回复，两个圈是来看过，圈上打叉是看完没动。

“昨天夜里，我又去了。”他说。

那天傍晚，他来拉纸箱，发现修车铺后面比平时热。纸箱先捆好，雨衣也盖在上头，准备第二天一早再拉车。

他去找苗大勇，想问地下室为什么有焦味。

苗大勇说电池都在里面，让他自己看。

“我进去一看，排了两排。他就把门带上了。”

老夏说到这儿，停了好一阵。

“我以为他跟我开玩笑。我说别闹，我饭还没吃。他在外头笑，说你爱管闲事，就在里面管个够。”

“你没喊吗？”

“喊了。后头堆的都是铁架子，声音出不去。我拍门，拍得手疼。”

门旁有个窄透气窗，他先把保温瓶塞出去，想让人看见。蓝粉笔在裤袋里，他蹲下去画箭头，画到一半，苗大勇又开门，把粉笔踢到一边。

后来门再锁上，他只摸到剩下的一小截。

“鞋底掉了，脚也疼。我想歇一下再喊，闻着味不对，就握着拳头敲。”

他敲了三下，听见我在外头喊，想回话，烟却呛进嗓子。

再往后，他只记得有人把他抬出来。

“我没偷他的电池。”老夏看着我。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他停一晚。等白天有人来看看，真没事，我给他赔不是。”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费劲。我给他把被角拉高，叫他别说了。

他却摇头。

“我这人没用，不会说好听的。找了老冯那么多次，也没办成。”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想给他看疏散时拍的照片，又想起他还在休息，只告诉他，王阿姨已经托我问候。

老夏闭了会儿眼。

“她上次还骂我，说我的车挡她晒被子。”

“她也记得你帮她扛过米。”

他没接话，眼皮沉下去。

我起身准备走，他忽然补了一句。

“春燕，我不抽烟。”

我停住。

“我知道。”

“我媳妇走那年，楼里着火。别人说她跑出来又回去拿存折，才没跑出来。其实哪有存折，她是回去喊隔壁那个小孩。”

老夏说完，把脸转向墙那边。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家里的事。

我从前只知道他老伴没了，女儿在外地做保洁，逢年过节才回来。他从不往人堆里讲这些。

“你先睡，别想了。”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消防还没给原因，楼里已经传开了另一种说法。

张野给我发了一张群聊截图。

冯海生在居民群里说，据他了解，老人有进废料间休息的习惯，现场是否因吸烟引发险情还要等调查，让大家不要信谣。

后面立刻有人问，老夏是不是收废品时顺手牵羊，被老板抓住才锁起来。

还有人说，送**和修车铺一向不和，这回是借老人抢生意。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越握越紧。

刘姐也给我打了电话。

“你别看群，先回来吃点东西。刚才还有两户人家退水，说咱们多管闲事。”

“真有人退？”

“有。怕以后进不了楼，送水不方便。”

我回水站时，门口站着两个骑手。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找张野问为什么今天充不了电。

其中一个看到我，抱怨了几句。

“你们说停就停，我们跑单怎么办？老人救出来了，不就行了吗？非闹得店也开不了。”

我没力气跟他吵，只问了一句。

“要是里面关的是你，你也觉得救出来就行？”

他噎了一下，骑着车走了。

刘姐端来一碗面，我吃了两口就放下。

桌上放着我的手机，群消息还在跳。

冯海生又发了一条。

“请大家理解，老人身体状况与事件原因无关，我们会配合调查。”

话说得漂亮。

可前面那句吸烟，已经让整栋楼的人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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