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把网拿开。”我说。
长海没动：“爹都开口了，你还怕我不还？”
“鱼苗刚下塘，经不起再捞。你的东塘出了什么事，我跟你去看。缺苗，等这塘缓过来再商量。”
爹把自行车往坡上一支：“你弟塘里一天死十几条，你让他等？你小时候家里穷，他把自己的新鞋让给你，你忘了？”
“没忘。所以旧泵先给他救东塘，昨晚我也让二柱去了。”
我指了指水桶：“可这是我的苗。谁也别说一句还，就先拿走一半。”
“你跟我算这么清？”爹问。
秀兰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爹，卖鱼款给了您三百家用。长河没说不养您。可这一千零四十元是我们刚投进去的，晓梅九月还要上学。您让长海分苗，谁来替我们交学费？”
爹看向她：“我们周家的事，你少插嘴。”
“收据在我口袋里，下苗我也在场。我怎么是外人？”
秀兰声音不大，站在桶前却没让。
长海弯腰去拖网：“行了，我不要一半，给我五十斤总行吧？哥，你技术好，死了也能再养。我的鱼可等不起。”
他刚把网提起来，晓梅在浅水边喊：“爸，鱼都上来了！”
刚才还聚在桶边的鱼苗全往水面浮，小嘴一张一合。西北角那块凹石正往外冒浑水，泉沟被我们下午挖出的碎泥堵了半截。
我丢下水桶，趟着泥过去。
爹还在后面说：“你先应你弟一句，再弄也不迟。”
“再等就死苗了！”
我扒开泉沟里的烂草，让凉水先进来，又冲二柱喊：“旧泵接水，往高处打！轮叶也装上！”
二柱跑去窝棚。长海扛着网站在岸边：“刚下塘就这样，你这塘根本不聚财。”
“东塘昨晚缺氧，你不也说旧泵动静大？鱼要喘气，不听你嫌不嫌吵。”
我把一根竹管塞到他手里：“真想救你的鱼，就帮忙。把这头架到岸上。”
长海没接：“我是来拿苗的。”
“苗死了，你捞五十斤回去喂鸡？”
他看着水面，把网放下，接过竹管。
旧泵呛了几口水，喷出一道浑柱。我和二柱垫高竹架，让水落回塘里。轮叶跟着转起来，浑黄的水花一阵接一阵。
爹站在坡上问：“泉是凉的，直接冲进去，不怕把苗激死？”
“所以不能全用泉水。泵抽塘水，泉沟只开一小股，先增氧。”
“你怎么知道？”
“拿死鱼换来的。”
上一世，我曾把整股山泉灌进缺氧的苗塘，第二天苗照样死。缺氧和受激是两回事，水不能乱换。
忙了半小时，水面的小嘴渐渐少了。鱼群从水花下散开，往水草边游。
我捞了几尾看，鳃盖开合有力，没再侧漂。
秀兰蹲在塘边，一直捏着收据的手慢慢松开。
长海把竹管扔上岸：“你这破塘事真多。给我二十斤，我自己回去养，总不耽误你了吧？”
我看着他：“一斤也不行。”
他抬脚要踢水桶，爹终于开口：“算了。他的苗刚缓过来，禁不起折腾。”
长海猛地回头：“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我哪知道会这样。”爹避开了他的脸。
我没借机挖苦，只把东塘该查的几件事告诉长海：先停一半料，捞净死鱼，测进出水，旧泵整夜别停。明日我去看鱼鳃，再决定补不补苗。
“你说这么多，不如跟我回去守一夜。”长海说。
“今夜我的苗也离不开人。”
他扛起空网就走，鞋跟把泥踩得四溅。
爹留在塘边，看旧泵出水，又看我拿灯照鱼群。
临走时，他说：“你这泉眼找得还行。”
可夜里十点，赵老四打着手电跑上坡。
“长河，你快去看看。长海那塘开始翻肚了，你爹让我来喊你，说你今夜必须回去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