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赵大勇半小时后到了小棚。
他提着一袋热粥，还有我以前常吃的那种咸烧饼。看见我手上的药，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先吃点，别为了跟我赌气，把自己饿坏。”
我确实没吃晚饭，可我没动那碗粥。
他拉过一只矮凳坐下，看着墙角几捆纸板：“你以前哪吃过这种苦？棚里连热水都没有。跟我回去，至少晚上有口热汤。”
“你来，是让我回去住，还是回去挑纸板？”
他被问得有些恼：“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怕又听错。”
赵大勇搓了搓脸，沉默很久，才说起我父亲。
“那年医院没有空床，咱爸住在走廊。你去缴费，我守着他。他半夜吐了，是我给他换的衣服。你回来时，抓着我的手哭，说以后一定跟我好好过。”
这些细节都是真的。
那两夜，他几乎没合眼。父亲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我。我结婚以后，每回想跟他争一句，都会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坐在塑料凳上的男人。
“大勇，你当年帮过我，我不否认。”
他立刻抬头：“那就再帮我一次。小蕊是我师父留下的唯一交代，我不能让她刚出来就被人看笑话。”
“你可以帮她。教她，替她找别的活，甚至把你的那份钱给她，都行。别拿我的手替你报师父的恩。”
“你怎么总说这只手？医生不是已经拆线了吗？”
“拆线不等于能搬货。你听见医生说，也看见伤口了。”
他烦躁地站起来：“那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做？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师父。我欠你的，也欠他的。”
“你不欠我到可以让我带伤干活，也不欠师父到必须让女儿替你犯错。”
他猛地转过来：“她不就是没分好一次货？你干了八年，当然觉得她什么都不会。可谁不是从头学的？”
“我教她了。她把碎玻璃放进我车斗，也是学？”
“那件事没证据，你别一直咬着她。”
我点点头。
说到底，他还是信她。
赵大勇站了一会儿，语气又软下来：“春燕，我知道你委屈。你今晚回去，把货挑完。等这阵过去，我让她走，行了吧？”
“你上次说，只让我带她一天。后来是半个月。”
“这次我说到做到。”
“你的保证，我不敢信了。”
他提起那袋粥，塞到我怀里：“你先吃。今晚我等你。”
我把粥放回桌上。
“你对我好过，我认。你照顾我爸，我也认。可我这八年每天五点起床、夜里十一点收工，没有跟你算过一天。你那句‘好好过’，我已经用很多年还了。”
“夫妻的事能这么算？”
“不能。所以我现在只问你，我喊疼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听见？”
他没答。
我把小棚门拉开，外面还有菜贩在收摊。
“回去吧。你的货，你自己挑。”
赵大勇走后，我关了门，粥已经凉了。我把它放进胡婶留给我的旧电饭锅，热过自己吃了。不是舍不得他的情，是舍不得粮食。
第二天，周姐帮我把第一批纸板送到打包场。
老彭***拿着叉子翻了两下，没见湿货，也没见塑料膜，挥手让我们过秤。钱不多，付完小棚几天的租金和周姐的半天工钱，还够我买一卷新绳。
我把新绳挂在车把上，心里踏实了一点。
旧站没有再打电话。
我以为赵大勇终于肯自己处理了，傍晚却收到陈小蕊的消息。
“嫂子，**那箱破工具还在库房。师父说了，你回来把货挑完，箱子就让你带走。你要是一直不来，我就当废铁卖了。”
我拨通赵大勇的电话。
“工具箱是我爸的，你们别动。”
电话那头先传来小蕊的声音：“嫂子，你回来不就行了？一箱破铜烂铁，谁稀罕。”
赵大勇接过手机，只说了一句：“春燕，你回来一趟，我们把话说开，东西自然给你。”
我看着墙角那把新绳，慢慢攥紧了左手。
他们到底还是知道，我舍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