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棚里只剩向辉和那台电机。

我在外间修一台脱粒机，隔着玻璃窗能看见考核棚，却不能进去递一句话。半个钟头里，他先测线路，又拆开端盖，最后发现轴承没坏，是转子槽里卡了一截断销。

他清出断销，重新装机，双手却在合闸前停住。

赵站长问：“怎么不动？”

“再查一遍接地。”

他俯身查完，才把闸推上。电机带载转了二十分钟，温度和电流都在正常范围。

赵站长签下“合格”，把考核表递给他：“往后敢独立接活了？”

向辉没立刻答。他把那张表看了两遍，先拿到我面前：“哥，你给我看看，还有哪儿漏了？”

我检查完，在维修人后头让他补了签名：“这回，名字你自己签。”

他挠了挠头：“师傅。”

这一声比从前任何一句哥都生分，却也踏实。

石头的考核早已通过。赵站长把年度合同交给我，三方各留一份，维修按底单结算，农忙时另记工时。新铺那扇补了又补的木板门，终于能换成两扇结实的铁门。

换门那天，石头和向辉一人扶一边，我和秀兰在后面核对下个月的配件单。村里人路过，不再问这是不是陈广田家的摊子，只问陈师傅哪天有空。陈麦把课本放进里间，出来时也学着我喊：“修机器先登记，试好了再拿走。”

月底，向辉第一次做满二十六天。秀兰把三百一十二元工钱点给他，他抽出二十元，非要还当初那顿饭钱。

秀兰没接：“你早用三个月工抵完了。”

他便把钱折好，给陈麦买了个新书包。陈麦背在身上，围着他转了两圈，他笑得有些傻。

爹也来修过一次家里的旧泵。他把机器放下，习惯性地说了句“你顺手看看”。我没吭声，只把登记本推过去。

他站了片刻，自己问：“换轴承多少钱？”

“配件十二，人工十块。”

“那就二十二。”

他在河*186号底单上签了字，真把二十二元放在台上。石头在旁边看得直眨眼，向辉也没说免单，只把配件票一并夹进底单。

爹把那张复写联折了两次，揣进衣兜。泵修好后，我当他面带水试过，他挑起机器，临走前回头看了看那块“河*修配”的新牌。

秋收后的一个晚上，母亲让向辉来叫我们回家吃饭。

桌上摆着一碗***，爹把瘦肉夹给陈麦，又给我倒了一小盅酒。

“旧铺我关了。”他说，“你们兄弟现在各有一身吃饭的本事，我也不瞎安排了。”

我没接酒，等着他往下说。

爹端起自己的盅，喝了一口：“老大，河*那间铺子是你自己挣的。往后怎么开，你说了算。”

向辉在一旁点头：“爹，我下个月还想考绕线。考过了，让我哥给我涨工钱。”

我说：“工序过了就涨，没过照样扫地。”

满桌人都笑了，爹也笑。他再没提让我搬回东屋，也没提两本账合起来。

第二天清早，我照常开铺。河面的水汽还没散，石头已经把第一台泵架上试台，向辉在旁边读前一天的底单。

我打开旧工具箱，把跟了我十二年的扳手一把把擦亮，挂上新铺的墙。

最中间空着的位置，我留给今天要用的一把。

门外有人喊：“陈师傅，机器坏了，给看看呗？”

我取下扳手：“推进来，先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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