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四月，我家的蜂场有了十八箱蜂。

墙边还放着一只空箱，是哥哥做的第六只。箱板刨得平整，榫口也严实了。他做完前五只，工钱当天就到手，第六只刚送来，他儿子就跟在后面，问我明年还收不收。

“你爹手艺要是再涨，我就得涨价了。”我说。

孩子认真起来：“那我看着他，不让他偷懒。”

哥哥追着儿子满院跑，爹坐在蜂场边笑，笑急了还会咳两声，但脸色比从前红润。

他出院后养了半年，重活不碰，轻活也不肯全丢。每天戴好面罩，替我看看巢门，哪箱蜂出来得少，他就拿木炭在箱盖上画一道。

柳伯常来。他家的蜂换了新场地，我帮他把二十多箱蜂搬上山；我家的摇蜜机坏了，他拎着工具过来修。谁也不专门说谢，下回花期到了，照样一起来。

供销社收了我春蜜，秦秀兰还是老规矩，先验，再称，最后开单。她建议我在蜂箱上写编号，我便用红漆从一到十八刷了一遍。

赵老歪也来收过一回蜜。他报的价格比供销社低两毛，我没卖，让他把空桶带走了。

没有争吵。村里人各做各的生意，谁的价钱合适，蜜就卖给谁。

我给自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还是永久牌。第一次骑去医院给爹拿药，回来时下起了雨，我把药包在怀里，骑得飞快。

爹看见药，先问花了多少。

我把剩下的钱给他看：“药钱留着，蜂箱钱也留着，饿不着您的蜂。”

他这才把药收进柜子。

洋槐花开那天，我起得比鸡早。新换的巢框送进蜂场，哥哥带着儿子来搬，柳伯在门口分面罩。爹想抬箱，被我们三个人同时喝住。

他只好背着手走到灶房：“行，你们都嫌我。我给你们烧水。”

午后摇下今年第一桶蜜，我没先送供销社，舀了一勺带回家。

爹把温水冲进粗瓷缸，蜜丝挂在勺子上，他搅了好几下才化开。

“你喝。”他把缸子递给我。

“您先喝。”

“我又不馋。”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水还烫，顺着喉咙暖下去。

爹看着我：“比去年那批怎么样？”

“花香更足。”

“那是今年蜂养得好。”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养得好。”

院外，哥哥还在教孩子认蜂箱编号。柳伯打开摇蜜机，喊我过去搭手。

我把缸里剩下的蜜水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往外走。

爹在身后喊：“慢点，桶又跑不了！”

我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春光落在十八只蜂箱上，巢门口的工蜂进进出出，谁也没有空回头看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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