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期是四年前的五月十二号，我们领证那天。
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描过两遍，是我的字。
日期底下贴着一张小照片，照片上只有一个人。
是陆砚深，穿着白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扣歪了。
我想起来了，当年影楼多送了一张小样。
我嫌放钱包里占地方，剪下他那半边贴在了这里。
后来那张大的结婚照，我烧掉的就是他这半边。
烧掉的那个人，在这页纸上一点都没少。
照片旁边，是一张铅笔画的户型图。
线条有点抖，好几处擦了重画，纸面都起了毛。
最上面一行字写着：给砚深和念念的家。
“这位女士，到您了，请把包放到筐里。”
安检员喊了我两声，我才把纸塞回文件袋里。
飞机进了平流层，我才敢把那页纸再拿出来。
邻座是个戴耳机的男生，睡得直打呼噜。
我开了阅读灯，一格一格地往下看。
图是按一比五十画的，旁边都标了尺寸。
客厅朝南，厨房我画成了开放式的。
因为他说过，喜欢下班一进门就看见我在做饭。
书房在北边，十二个平方，两张桌子背对背摆着。
一张桌子旁边写着：砚深，要放得下A1图纸。
另一张旁边只写了四个字：念念，靠窗。
画室在东边，四米二乘六米，二十五个平方出头。
我在画室那一格里画了个小太阳，涂得很黑。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比别处的字都小。
“等他忙完这阵，就给他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阵是哪一阵，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大概是他接下市图书馆项目的那一年。
他连着四个月睡在事务所，回家只为换件衬衫。
我每天晚上坐在餐桌边等他，等着等着就画了这个。
画完夹进相册里，想着哪天他早回来就拿给他看。
后来他一直没有早回来过。
再后来，我连这张图都给忘了。
我只记得相册丢过一页，不记得丢的是什么。
原来我弄丢的，是这么个东西。
邻座男生翻了个身，耳机掉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还给他，顺手抹了一下脸。
袖口湿了一块，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
落地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我直接去了工作室。
姜叙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改一套酒店软装方案。
他这个人一年到头只有两种表情。
看方案的表情，和看报价单的表情。
我把那页纸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原件我没舍得拿出来，在包里夹了两层文件夹。
“帮我看看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谁的方案，甲方预算多少？”
“没有甲方，是我好几年前画的。”
他扶了一下眼镜，拿起来看了大概两分钟。
看完放下，又转回去改他的酒店了。
我在旁边站着，等他说点什么。
等他导出了一张效果图，才总算开了口。
“图上画室比书房大一倍，你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说完他把下周的排期表推给我，让我签字。
这就是姜叙，连安慰人都按工作流程走。
我拿着排期表回到座位，半天没签下去。
他说得没错，我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二十五平的画室，十二平的书房。
那时候我嘴上说只要他好就行，手比嘴老实多了。
一个月后，姜叙发给我一条行业新闻的链接。
他什么都没说，只在链接后面打了个问号。
标题是：砚深建筑事务所购入青石巷十七号老宅。
我点开的时候，咖啡洒了半杯在键盘上。
青石巷十七号，我再熟悉不过。
三年前市里搞旧城改造招标，我给它做过方案。
那是我独立投的第一个标，熬了二十多个通宵。
最后落选了，评委说我的方案太像住家，不像公共空间。
那天晚上我回家想跟他说，他在开视频会。
新闻配了一张图，是老宅外头的施工围挡。
围挡上印着效果图，我放大看了三遍。
朝南的客厅，开放的厨房，北边书房，东边画室。
我当场给程野拨了个电话。
他那边是下午，听筒里全是电钻的声音。
“温小姐，你是不是看见新闻了？”
“那栋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总上个月买下来的，跟原房主谈了六轮。”
“改造用的就是你那张图，一根线都没动过。”
“原件给你之前，他扫描了三十七遍，就怕扫糊了。”
“然后找人放大成施工图，挂在他办公室进门那面墙上。”
“谁进去都得先看见它，客户都问过好几回了。”
“陆总现在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我问他犯得着这么拼吗，他说这个家欠她一次开工。”
程野说完，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这回可不算我说漏嘴，是我自己想说的。”
挂了电话没多久，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面墙，施工图放到了一米多宽。
画室那一格里，我涂黑的小太阳也跟着放大了。
小太阳旁边多了一行打印的标注。
“东向采光，保留，业主原意。”
我把照片存下来，又把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两张图摆在一块儿，一张铅笔，一张蓝图。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
号码我一直没删，备注还是“砚深”，连姓都没加。
拨出去，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像是站在一片空地上。
我清了清嗓子，把复印件攥得发皱。
“工期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主体三年，装修一辈子，你回来看进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