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细细说的是：“工钱我垫，跟谁干活你们自己挑。”
就这一句。
两百个人站了一夜的巷子，天亮以后各自散了，但没回码头，全回了家。
周家码头当天上午就停了。
消息是程九带回来的，他一早派了人去码头盯着的，回来的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家码头上一个装卸工都没有，三**卸了一半，货堆在岸边，没人动。”
柳细细坐在账台后头喝粥，听完把碗放下，“工人那边谁领的头。”
“一个叫老鲁的，四十多岁，在码头干了十几年了。”
“去请他来，就今天。”
程九派人去了。
老鲁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干活那件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外人，才坐下。
柳细细给他倒了碗茶，“老鲁，你在码头干了多少年了。”
“十六年。”老鲁声音粗，但说话不急，“从柳老爷在的时候就在。”
柳细细手顿了一下，“你认得我爹。”
“认得，当年漕运上跑船的，十个里头有八个认得柳老爷。”
“那你知道码头这几个月的事。”
老鲁点头，“周家接手以后就压工钱，一开始拖半个月，后来一个月，到上个月直接说不发了，说我们这些扛活的要是不干可以走人，码头上多得是人。”
“他不怕你们走。”
“他不怕，因为他知道码头周围三个县的装卸工都被他签了约，不给他干就没地方干。”
柳细细把茶碗往前推了推，“现在呢。”
老鲁抬头看她，“现在柳娘子把工钱垫了，弟兄们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柳细细说，“往后你们给我干，工钱月结，不拖不扣，干多少算多少。”
老鲁没立刻应，想了想，“柳娘子，你有多少活给我们干。”
“不多，但够你们吃饭。”
“那就行。”
老鲁站起来，“我去跟弟兄们说，今天下午就能上工。”
他走了以后，程九从侧门出来，“码头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
“不走周家码头。”柳细细说，“往南三十里有个老渡口，我爹当年用过的，年久失修，但水深够，能靠船。”
“你打算重开老渡口。”
“不用重开，能卸货就行。”
程九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三天之内能把人调过去吗。”
“两天。”
我一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这时候插了一句，“货从哪来。”
柳细细看我，“谢家那批丝绸，压在周家码头上卸不下来，谢云舟现在急得跳脚，只要我们开价合理，他会把货转给我们走。”
“你帮**运货。”
“我不帮**，我帮银子。”
我没说话了。
柳细细说得对，银子不认人。
事情果然跟她算的一样。
周家码头停了两天，周家二爷急了，加价三成请人回去，没人搭理他。老鲁那两百号人铁了心跟着柳细细，多出一半工钱都不回去。
周家二爷一咬牙，开出了五成的价。
还是没人去。
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谢云舟坐不住了。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铺子后头嗑瓜子。
柳细细不在，去老渡口盯了，就我一个人。
谢云舟进门的时候脸不好看，眼底发青，大概好几天没睡好。
“浅浅。”
“谢大郎，坐。”
他没坐，站在我对面，“码头的事是你们做的。”
“什么码头的事，我不知道。”
“柳细细把人挖走了，周家码头停了，我的货压在码头上出不去，浅浅，你知道那批货值多少。”
“知道，八千两。”
谢云舟被噎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连价格都背得出来。
“码头是谢家的命，你不能不留余地。”
我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碟子里。
“当年我嫁妆里的三间铺子，也是谢家的命，你休妻的时候怎么不心疼。”
谢云舟脸色变了。
“浅浅。”
“谢大郎，你来找我之前应该想清楚，你是来求人的，不是来质问的。”
他站在那里，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来。
我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搁，“货我可以帮你走，但价码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谢家那批丝绸，运费按市价两倍算，现银结清，少一文不装船。”
“两倍。”
“嫌贵你可以自己扛。”
谢云舟走了。
我没留他，把剩下的瓜子嗑完了才起身。
当天下午他就派人来谈价了，咬着牙认了两倍运费，银子当晚送到铺子里。
柳细细回来对账，我把数过了一遍，“够发两个月工钱。”
“够了。”她说。
程九靠在门框上，“周家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会。”柳细细说。
她说对了。
周家二爷没来闹，也没加价抢人，他干了另一件事。
三天以后，满城开始传一个消息。
说柳细细漕运用的是来路不正的路引，她爹当年的旧案要翻，官府随时会来查。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上午铺子门口就有人探头探脑，有人经过故意放慢脚步往里看。
我让程九去外面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好。
“传得很广，茶楼酒馆都在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路引上哪个字对不上都编出来了。”
柳细细坐在账台后头，把笔放下，“路引是干净的，我爹当年的旧案是三叔泄的密，但路引本身没毛病。”
“没毛病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有人信。”
话音还没落，外头来了人。
不是来谈生意的，是衙役。
两个差爷，穿着官靴，腰上别着牌子，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柳细细身上。
“柳娘子，知府衙门请你过去问几句话。”
柳细细站起来，没问什么，把外衫整了整，跟我对了一个眼神。
我跟上去。
差爷拦了一下，“苏娘子留步，问的是柳娘子的事。”
我停在门口。
柳细细跟着差爷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差爷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娘子，你别急，不止查她。”
我看着那个差爷。
“连你苏家当年的嫁妆来历，也要一并查。”
巷子里安静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得很。
我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扣了一下，指甲断了一截，没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