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站在床边，没说话。

手里捏着确诊单，手指白了一截。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

“妈，”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嘴动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

我点了点头。

“保险公司三个月前打过你家电话，”我说，“你接的。”

她没动。

“**第一句话还没说完，你问的是：受益人能不能改？”

包间里的那种安静，又回来了。

这次是在我家。

妈妈把确诊单放到床头柜上，声音放轻了，“我只是问一下，问一下也不行？”

“你还跟爸说过，”我说，“让我把这张保单退了，说拿回来的退保金可以给蜜蜜的店用。”

她的手停在桌沿。

“你怎么——”

“保险公司有通话记录，”我说，“我去调过。”

走廊的灯亮了。

爸爸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看我。

他走进来，在床尾站着。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保险理赔金，能赔多少？”

我抬起头看他。

就这一句。

不问我还有多少时间，不问疼不疼，不问要不要去大医院再查一次。

就问，赔多少。

我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想笑。

笑到眼眶发热，笑到眼泪顺着脸侧流下来。

妈妈声音变了，“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口气。

“爸，妈，”我说，“受益人我已经改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

“改成了一个专项账户，定向捐给一家胰腺癌早筛公益基金，指定用途，不可撤销，法律公证过的。”

妈妈脸色白了。

“你，”她说，“你自己的钱，你怎么能——”

“你们算计了我二十八年，”我说，“最后算计了个寂寞。”

爸爸的表情没变。

就是那张脸，那双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转过身去了。

妈妈没忍住，声音抬起来了，“周棠你这是干什么，这家里谁亏待你了，

你说，你哪里受委屈了，**辛苦了一辈子，蜜蜜年纪小不懂事，我们做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们——”

“不孝，”她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坐在那里，没接这句话。

然后门被人推开了。

是舅舅。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床头，把那个信封拍在床头柜上。

妈妈看了他一眼，“国强你来干什么——”

“凤英，”他说，“我来送个东西。”

他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放平，推到妈妈面前。

是汇款单。

不是一张。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

日期是十几年前的，一张，两张，三张，最旧的那张边角都卷了，还压着一张收据。

妈**脸变了。

“那年你欠了人家钱，你记不记得，”舅舅说，“凤英，你自己记不记得？”

妈妈没答。

“是棠棠替你还的，”他说，“她打工攒了五个月，分三次打过去，怕你还不上被人上门来，怕你丢脸。”

他顿了顿。

“她让我帮她存着，说不用告诉你，说你知道了会愧疚，愧疚了你睡不着。”

妈妈嘴唇抖了一下。

“那年她多大，”舅舅说，“十九岁。”

周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进来了，站着没动。

爸爸背对着这屋子，一直没转身。

我看着这几个人，看了一会儿。

妈妈坐下来，捂住脸，开始哭。

不是委屈，是那种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我等她哭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妈，”我说，“我现在要死了。”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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