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油铺厚沉的木门板轰然卸下的当口，一股子干燥浓郁的麦麸与稻米香气扑面刮来。

姜爽抬手跨过高高的木门槛，顺手按了按怀里那一沓厚实滚烫的百元大钞。

柜台后头，掌柜正甩着鸡毛掸子扫浮灰：“后生，大清早要称点啥？”

“掌柜的，称二十斤东北大米，二十斤精白面！”

姜爽解下肩上的破竹篓，嗓音清亮干脆：“再打一桶十斤装的纯正大豆油！”

掌柜的手里的掸子一停，两眼放光，麻利抓过大白布袋套上粮斗：“大米一毛八一斤，精白面两毛二，大豆油两块五一斤，一共三十三块整！”

“给装结实点，漏出一粒我可不依。”姜爽笑道。

“放宽心，老字号开门三十年，童叟无欺！”

姜爽利索地从兜里数出四张带水印的崭新十元票子递过去，接过找零塞好：“掌柜的数清楚，分毫不差。”

出了粮油铺，他脚底生风，直奔斜对面的副食供销社。

“同志，拿两袋优质营养牛奶粉，再称两包香酥钙奶饼干！”

姜爽指了指玻璃柜台里的红绿铁皮罐：“再抓半斤大白兔奶糖，闺女馋这个。”

供销社售货员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共十二块八毛！奶粉金贵得很，拿回去千万别受了潮！”

“晓得，家里陶罐早刷干净备着呢！”

姜爽接过包扎齐整的油纸包，一刻不停拐进隔壁肉铺。

案板上挂着半扇刚宰的土猪，屠户正抡着生铁大砍刀剁骨头，刀口剁得案板咚咚震响。

“老板，割五斤上好的带皮五花肉，再剁三斤新鲜仔排！”

屠户抬眼瞅了瞅他身上的破汗衫和泥巴裤腿，咧嘴一笑：“好嘞！五斤五花十二块五，三斤仔排九块，统共二十一块五！”

“肉要新鲜，骨头可得帮我剁匀实些。”

“瞧好吧小哥，刀刀都是精肉，绝不给你掺半两碎皮！”

买完荤腥，姜爽又快步钻进街角的建材杂货铺，花五块钱扛出一大卷防雨油毡纸，顺带抓了一大把两寸长的平头铁钉。

找杂货铺掌柜要来两根结实的粗麻绳，两大尿素袋重货被他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

“呼……齐活了！”

姜爽甩了甩酸胀的膀子，肩扛手提，大步奔向镇头车站。

搭上回东澳村的机动三轮班车，一路颠簸摇晃，半个多小时便摇到了村口码头。

车夫一脚踩死刹车吆喝：“大兄弟，东澳村码头到了！”

“谢了老哥，找你两毛！”姜爽递过两毛零钱，扛起重担跳下车。

正午烈日当头，泥泞码头上晒得直冒白烟。

大哥姜胜光着膀子，脊背上全是白花花的晒盐霜，正咬着牙扛着大包水泥一步一步往前挪。

冷不丁瞧见二弟扛着大包小包重货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姜胜脚步猛地一顿，粗黑的脸上青筋直跳。

“老二？！”

姜胜一把将百斤大包甩在栈桥上，满脸怒火中烧，两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姜爽远远瞅见大哥眼底翻滚的火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得了，以前原主造的孽太深，把这老实巴交的亲大哥给坑惨了。

这会儿上去解释，保准被当成在赌场赢了红钱乱显摆，挨一顿棍子都是轻的。

“眼下说啥都是虚的，等回了石屋，把日子实打实过起来再说！”

姜爽避开码头闲汉探头探脑的目光，扛起尿素袋一路小跑，直奔村东头破石屋。

刚踏进破烂院门，走廊里就砸来大嫂杨彩凤尖利刺耳的破锣嗓门：

“沈月！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连自己男人都看不住！”

“昨夜通宵不落屋，准又是跑去镇上地下赌档了！”

“萌萌今早才刚退烧，你们就由着他在外面撒野发疯？！”

“咚！”

半袋泛黄发霉的苞米面，被重重摔在破木桌上！

杨彩凤两手叉着水桶腰怒骂：“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拿着！省得小豹还没长大，先看着亲堂妹活活**！”

沈月红着眼眶抹泪：“大嫂……姜爽他真不是去赌……他说去想办法了……”

“想个屁办法！他除了耍钱输光裤衩，还能有什么天大的本事？！”

“大嫂，我回来了。”

姜爽大步跨过门槛，把沉甸甸的两大尿素袋稳稳卸在泥地上。

杨彩凤猛地扭头，吊梢眼里全是火气：“姜老二！你还知道滚回来？！”

“昨夜死哪儿去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又赢了几个糟钱，跑来装大尾巴狼？！”

姜爽神色自若，顺手解开尿素袋的麻绳扎口。

红白相间、油光水滑的五斤五花肉，连同整整齐齐的三斤鲜仔排赫然露了出来！

屋里顿时飘起一股极度**的生肉鲜香。

“大嫂。”

姜爽双手捧起沉甸甸的肉袋，诚恳递上前去：“昨天借你的二十六块五医药费，我姜爽记在心坎里一辈子。”

“这五斤五花和三斤仔排，你拿回老宅。给爹娘补补身子，给大哥和小豹炖了加菜。”

杨彩凤低头打量着鲜红油亮的厚肉，眼皮狂跳！

她像被火炭烫了一样猛往后退了半步，嗓门骤然拔尖：

“姜老二！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肉？！”

“精白面、大米、大豆油……这得花多少冤枉钱？！”

“你是不是借了***跑来充排场？！”

杨彩凤气得浑身乱颤，猛地一巴掌抽在肉袋上！

啪！

油纸包被狠狠打落在地，排骨和五花肉滚在泥地上！

“老姜家骨头再穷也是硬的！”

杨彩凤指着姜爽鼻子破口大骂：“嫌你的脏肉！少拿***的钱来恶心大房！”

“你要敢把沈月和萌萌逼上绝路，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她狠狠一甩围裙，“哐当”一声摔门冲出了院子！

沈月吓得面无血色，扑过来死死抱住姜爽的胳膊，泪流满面：

“当家的……咱可不能借***啊！”

“借了***，全家都要被沉海喂鱼的……”

“阿月，别哭。”

姜爽反手扣住妻子冰凉的手背，声音温和而沉稳：“没借***，一分钱都没借！”

“大嫂误会了，咱不怨她，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姜爽把地上的肉块捡起来，拍掉灰尘放进瓷盆：“这肉干干净净，是老子拿命在海里换回来的！”

“等我先把漏风的屋顶修好，回头把钱全交给你掌管，保准让你把心放到肚子里！”

沈月怔怔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姜爽从兜里摸出一颗蓝白包装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床沿萌萌嘴里。

“萌萌乖，甜不甜？”

“甜！”

小丫头**奶糖，腮帮子鼓鼓的，破天荒露出了甜甜的笑脸：“爹，真甜！”

“甜就多吃点，爹往后天天给你买！”

姜爽揉了揉闺女的小脑瓜，转身抓起油毡纸和铁钉。

他搬来两块厚重的大海石垫在墙根下，踩着窗台麻利翻上了破石屋房檐。

房顶杂草丛生，碎瓦片塌了大半，漏出好几个斗大的窟窿。

“这破顶子，一下雨准成水帘洞。”

姜爽展开厚实的黑色油毡纸，顺着屋脊层层铺平压实。

铛！铛！铛！

他抡起铁铲柄当榔头，将两寸长的大铁钉死死钉进老木梁里！

沈月站在院子里仰头心疼地喊：“当家的……当心脚底下，慢着点钉！”

“放心！稳当得很！”姜爽在房顶上应了一声，敲打铁钉的脆响在荒滩上回荡。

不到一个时辰，破房顶被厚油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萌萌在院子里拍着小肉手跳脚：“好耶！下雨天屋里不漏水啦！”

沈月拉住闺女心疼笑道：“傻丫头，快让你爹歇口气喝口水！”

院子里，沈月呆呆望着满桌的米面粮油与肉食，双手死死绞着围裙。

自家这个赌鬼男人，真靠正道翻身了？！

啪嗒！

姜爽拍掉两手的泥灰，利索地从房檐上纵身跃下，稳稳落在院子中央！

沈月正红着眼圈盯着满桌米面与新鲜五花肉，嘴唇直哆嗦。

姜爽抹了把满头热汗，抄起墙角的生锈铁锹，冲吓呆了的媳妇咧嘴一笑：

“阿月，愣着干啥？老子先把院子拾掇干净，今儿晌午，咱全家开荤大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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