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代课的张姐见我连粉笔都拿不稳，悄悄塞来一盒蛤蜊油。
“禾丫头，没领结婚证，说破天也是给周家当牛做马。”
“忍忍吧，等城里媳妇进了门，明远心里有你，总会给你留口热汤。”
我看着指头上翻开的红肉，问她：“那我这一辈子，要忍到哪天才算完？”
张姐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一声。
第二天夜里，我去给周明远送烤干的棉鞋。
门没关严，他大哥周明成端着酒盅劝他。
“林副厂长家是什么门第，你和沈禾可得留神。”
“办酒前真闹出个大肚子，城里工作和婚事都得黄。”
屋里静了一会儿，传出周明远的笑声。
“大哥放心，我早托赤脚医生配了寒性的草药，泡在红糖烧酒里。”
“沈禾身子软，我舍不得她嫁给别人，等她这回月事来了，哄她喝两碗，往后也就不用担心了。”
棉鞋抱在怀里，我站在门外，好半天没动。
那夜，他果真端着药酒进了偏房。
他把我的脚揣在胸口，温声哄我。
“怕什么，阿远还能害你？”
“喝了肚子就不疼了，往后我拿命疼你。”
我说苦，伸手去挡，他却捏住我的腮，一口口喂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怀上了。
我原想等他过生日，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连给孩子做鞋的碎布，我都向张姐讨好了。
药酒伤了身子，又在冰河里泡了四十分钟，那一点盼头，最后成了卫生所铁盆里的一摊血。
“问你话呢，怎么不吭声？”
周明远的声音把我叫回神，他以为我又认了命，伸手替我拢了拢鬓发。
“前阵子春桃怀孕闹名分，被大嫂娘家人按在石碾上，用麻袋和扁担压掉了孩子，你也瞧见了。”
“那天我捂着你的眼睛，说有阿远在，绝不叫你遭这样的罪。”
“等文绣生下长子，稳住林家的心，我再求她松口，让你也生个一男半女，挂在她名下吃商品粮，不好吗？”
我隔着旧棉袄，按住贴身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薄纸，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偷偷挣来的出路。
“周明远，要是我不想给你生孩子，也不想要村小的转正名额呢？”
他怔了怔，随即松开手。
“不知好歹！”
“今晚你不去招待所赔罪，开春的转正表，我就让陈叔撕了！”
他转身走进雪里，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你爹娘走得早，这身子才受了大罪，哪能立刻顶着风雪赶路。”
“等迁户证明和全国粮票换齐，叔送你上火车。”
大队部后院的暖阁里，陈叔往炭盆添了两块柴，把小米粥推到我跟前。
粥熬的很稠，碗沿烫手。
我捧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指尖有了一点知觉。
“陈叔，通知书您替我瞒了半个月，又借着算工分账把我接来，周家怕是要给您脸色看。”
“他周老栓还管不到大队部的账房！”
陈叔磕了磕烟袋，隔着窗户看了眼院门。
“只是明远昨儿半夜从县城回来，在墙外站了小半宿，烟头扔了一地。”